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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顾临凤骤然眸光一凝。
“弟子可自废金丹，将修为压回筑基，带领他们进入秘境，找到滞光回廊。”
陈望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胡闹！”
顾临凤语气冷厉，带着一种长辈关切，
“结丹何其艰难！你身负渊渟弱水灵根，结丹本就比常人难上数倍，当年是借太阴镇元传承，集我仙月阁所有金丹长老神魂共振之力，才侥幸成功！
“自废修为？哼，你可知道这其中风险？！稍有差池，便是道基彻底损毁，经脉尽废，终身再无结丹可能！
“纵然你悟性机缘俱佳，重走结丹路，又需要多少年？多少资源？其中变数……”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箭，句句打在要害。
陈望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掌门所言，弟子明白。但眼下，没有更好选择。无人引领，这些弟子进入秘境，十死无生。
“滞光回廊大厅中那些上古傀儡角蜂，没有经验之人陷入其中，绝无生还可能。即便侥幸穿过大厅，迷宫回廊本身亦是绝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且，沈玉……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环境。那滞光回廊，或许……能保持她现状不再恶化，甚至，为她神魂恢复争取一线渺茫之机。”
顾临凤眼神微动。
沈玉的伤势她最清楚，神魂散逸，非寻常手段可救，不但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温养，更需要遇到机缘，或者方可有救。
还有一个说不出的理由。
就是真言修士文不语所提到的，滞光回廊之中有芥子须弥。
只要将神识浸入其中，你便是造物之主——山川河流，沧海桑田，皆在你一念之间。
陈望隐隐觉得：
如果这世上当真存在须弥芥子这样纯粹以意念就可以打造的世界，那么是否能借助这种强大意念来帮助沈玉重塑神魂。
顾临凤沉默了。
她看着陈望，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弟子，眼中那决绝而平静的光芒……
良久。
顾临凤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痛惜，更有深深的动容：
“你意已决？”
“是。”陈望躬身，斩钉截铁。
“……好。”顾临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我为你护法。”
“多谢掌门。”陈望点头。
当年接受太阴镇元传承时，他与顾临凤等人神魂曾深度共振，彼此神识有过毫无保留的交融，这份信任基础此刻显得至关重要。
顾临凤布下重重禁制，隔绝内外。
陈望盘膝坐下，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彻底沉入丹田。丹海深渊之中，一枚圆润的金丹，正在灵渊之中缓缓旋转。
顾临凤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陈望眉心。
一缕精纯浩瀚、却又柔和无比的元婴之力，如同最细腻的月光，顺着陈望开放的神识通道，缓缓渗入他的体内，直达丹海灵渊。
在陈望神识引导下，顾临凤的元婴之力看清了他丹海内的一切。
那渊渟弱水灵根形成的深渊，那无尽灵力聚集而成的灵渊，那枚浮在灵渊之中的金丹；以及……灵渊上方，那一小团隐隐闪烁着毁灭与新生之力的银紫色雷光。
雷元琼浆的精华！？
当年在百骸秘境雷域晶塔之巅，用雷元琼浆淬炼经脉之后，留存在丹海的雷元精华。
顾临凤瞬间明白了陈望的底气所在。
这小子，并非盲目冒险。
有这至阳至刚、蕴含一丝生灭之意的雷元为刀，由她这元婴之力精准操控，一层层剥离金丹外壳，将其重新打散回道基状态，同时保留最核心的一丝丹核与本源。
这样做，不仅能最大程度地降低修为倒退对道基的损伤，还能保留金丹之核和最宝贵的修炼感悟。
而且雷元至阳，恰好能克制他弱水灵根可能产生的阴寒反噬，使得散功后的根基反而可能比之前更加纯粹、扎实！
风险依然存在，但成功率无疑高了数倍，未来的恢复之路也清晰可见。
这臭小子！
顾临凤的神念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埋怨，害她白担心一场；随即转为绝对的专注。
以浩瀚而精微的元婴之力，包裹着那缕银紫色雷光，小心翼翼地探向金丹……
房间之内，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与偶尔一闪而逝的雷光，显示着内部正在进行的、凶险无比却又精密至极的修为逆转。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禁制打开，顾临凤率先走出，脸色略显苍白，额间新月印记也有些黯淡。
随后走出的陈望，身形似乎消瘦了一丝，脸色也是虚弱苍白，气息更是陡然跌落，从金丹六层的澎湃，一路滑至……筑基大圆满。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深邃，周身灵力透着一股淬炼后的精纯。
顾临凤目光落在他身上，略一沉吟，道：
“你此刻境界跌落，若以本来面目示人，一则惊世骇俗，引人探究；二则……
“你昔日结怨不少，如今实力大减，若有心怀叵测之辈察觉，恐生残害之心。你需得改换形容，隐于众弟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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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点头，心念一动，脸上肌肉骨骼随之微微蠕动，小丑面具的幻化之力发动。
片刻后，他化成了一个面容平平无奇、丢入人堆便难以记起的青年男弟子模样。
顾临凤看了，却轻轻摇头：“筑基弟子本就稀少，彼此大多相识。你扮作陌生男弟子，反倒扎眼，易惹本门弟子私下猜疑。”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不如扮作女弟子。内门女弟子人数众多，且平日各有洞府修炼，交往未必密切，不易惹人怀疑。”
陈望闻言，表情顿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变作女子？
这……
虽然他当初为了窃取太阴镇元书，曾经幻化成唐新长老的模样，可毕竟事出无奈，且只是为了短时糊弄一下。
如今要变装成女弟子，混迹于同门之中，未免有些……难堪。
看他神色，顾临凤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得很：“怎么？修行之人，变幻形貌本是常事，何况有异宝相助。莫非你还拘泥于此等皮相之别？”
陈望哑然。
掌门所言在理，他并非迂腐之人，只是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脑海中开始回想自己认识的那些内门女弟子面容——
笑容亲切的骆嫣、娇俏灵动的曲萤、英气内蕴的戚江雪……
随着他心念转动，小丑面具覆盖下的脸庞开始再次变化，眉眼神态渐渐向着记忆中那些出众的容颜靠拢。
“停。”
顾临凤眼中那丝笑意有些明显了，
“这些容貌过于出众了，美则美矣，却容易招来是非目光，你随意变幻一个便是。”
陈望有些尴尬地停下变化，无奈道：“弟子……一时还未想好该变成何等模样。”
顾临凤打量了他清秀的脸庞，说道：“你底子尚可，不必大改，徒耗灵元维持。将眉形修得细淡些，唇形收小些许，下颌线条再柔和几分便可。”
陈望依言而行。
小丑面具再次微调，几处细节悄然改变。片刻后，一张与原本陈望有五六分相似，却明显柔和秀丽的女子脸庞出现在面前。
顾临凤端详片刻，唇角微弯：
“倒还算清丽。便如此吧，我仙月阁内门，本也无貌丑之人。”她这话带着几分宗门惯有的矜持，却也陈述事实。
陈望看不到自己模样，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男子衣袍，为难道：“这衣物……”
顾临凤道：“我也没有弟子服饰。”她略一凝神，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便已送出。
不多时。
宫清寒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到师尊身旁站着一位面生的秀丽女弟子，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礼：
“掌门真君。”
顾临凤直接道：“清寒，你那里可还有合身的内门女弟子袍服？取两套给她。”
宫清寒目光再次飞快扫过这女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但依言取出两套崭新的素白内门女弟子服饰。
陈望接过，转身进了内侧隔间。
片刻后，当他再次走出时，已是一身合体的月白女弟子装束，长发也简单束起。
只是他的身形依旧带着男子特有的清瘦挺拔，行走间步伐也不似女弟子那般轻盈，好在有宽大衣袍遮掩，不细看倒也难以察觉。
宫清寒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是维持住了平日的清冷面容，垂目不语。
显然，此时她已知此女身份。
顾临凤眼中笑意更浓，问陈望：“既然改头换面了，需要一个新名字，你想叫什么？”
陈望道：“名字颠倒，王沉如何？”
顾临凤道：“加个雁字吧，王沉雁，沉静如雁，倒也贴切你如今需低调行事之意。”
陈望点头应下：“便依掌门。”
顾临凤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对宫清寒道：“清寒，将你门下弟子沉雁带出去吧，让她暂且随你左右，熟悉一二。”
陈望忙道：“掌门，沈玉她……”
顾临凤微一颌首，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锦囊和一个看上去就不是凡品的纳物囊。
“此乃顶阶灵宠袋，内附小型循环法阵，可容纳活人，只是其中灵气稀薄，不可久置。
“另一个顶阶纳物囊，可将蕴月池连同灵泉、地脉石胎一并收起。
“你寻到安全稳妥之地后，须第一时间将沈玉安置回蕴月池中，切莫耽搁。”
陈望珍而重之地接过两样物品，向顾临凤深深一躬：“弟子明白，多谢掌门。”
一切收拾停当。
顾临凤当即召集所有弟子离开揽月舟，在下方沙岩空地集合。
众弟子很快列队站好。
顾临凤立于众人之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坚毅、或彷徨、或悲伤的年轻面孔，并未多言，只简短交代即将开启秘境入口之事。
弟子们大多沉浸在对前路的忧虑与对巨舟的怅然中，偶有人注意到宫清寒长老身侧多了一位面生的、气质沉静的内门师姐。
只当是之前舟上未曾露面的同门，在这等关头，无人有心思去深究细问。
陈望——王沉雁垂手立于宫清寒侧后方，微微低首，目光落在自己月白衣袖的细密纹路上，感受着体内筑基圆满的灵力流转和空虚感，心中一片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