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电器的三千平大卖场开业那天,林生没去看。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场面——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彩色气球飘了半个天空。
王建国站在门口剪彩,西装革履,红光满面,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统一制服的营业员,个个精神抖擞。
苏晚倒是去看了。
她不是故意去的,是路过。
城南批发市场旁边就是宏达的新店,她去看城南分店的路上,正好撞上了开业典礼。
回到家,苏晚的脸色不太好。
“林生,他们的店比咱们大太多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三千平,上下两层,光是电视就摆了整整一面墙。”
林生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头都没抬。
“大有什么用?”
“价格也比咱们低。”苏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看了他们的标价,长虹同款电视,比咱们便宜五十块。”
林生放下螺丝刀,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信。”
“那就别怕。”
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宏达电器的大卖场在南边,离这里有五六公里。
从地理位置上看,跟他的店没有直接竞争关系。
但王建国不会满足于只做城南的生意,他迟早会把触角伸到城北、城东、城西。
到时候,就是正面交锋了。
林生不怕正面交锋。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宏达电器虽然来势汹汹,但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只做大店,不做小店。
三千平的大卖场,只能开在市中心或者大的批发市场旁边,覆盖不了居民区。
而居民区,才是最大的市场。
“苏晚。”林生转过身来,“我要在小区门口开店。”
苏晚愣了一下:“小区门口?开什么店?”
“家电店。”林生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不大,二三十个平方,放几台电视、几个冰箱、几台洗衣机。居民下楼就能买,不用跑远路。”
苏晚看着那张草图,皱起了眉头。
“这么小的店,能赚钱吗?”
“单个店赚不了多少,但十个店、二十个店加在一起,就不是小数目了。”林生用笔在纸上点了点,“这叫社区店。居民图方便,价格贵一点也能接受。而且维修方便,电器坏了,下楼就能找人修。”
苏晚看着那张草图,慢慢明白了林生的意思。
宏达电器的大卖场大是大,但开在批发市场旁边,离居民区远。
居民买个电视,要坐好几站公交车,到了还要排队、挤来挤去。
修个电视更麻烦,要自己搬过去,修好了再搬回来。
如果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店,下楼就能买,出门就能修,谁还愿意跑远路?
“林生,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佩服。
林生笑了:“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苏晚也笑了。
她知道林生变了,但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厉害。
以前的林生,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
现在的林生,不仅能赚钱,还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那你打算先开几家?”
“先开五家,试点。”林生在地图上标出了五个小区,“城北两个,城东两个,城西一个。都是新建的小区,住户多,消费能力强。”
“要投多少钱?”
“一家店连房租带装修带进货,大概五千块。五家店,两万五。”
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账。
两万五,对他们现在的家底来说,不算大数目。
就算五家店全亏了,也伤不了筋骨。
“行。”苏晚点了点头,“你说了算。”
林生看着她,笑了。
“苏晚,你现在越来越像老板娘了。”
“我本来就是老板娘。”苏晚挺了挺胸,“你忘啦?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苏晚问他写谁的名字,他说“写你的”。
苏晚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说“不是开玩笑,这个店是咱们两个人的”。
苏晚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她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妈,林生把店写在我的名下了。”
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孩子,是真的改了。”
第一家社区店开在城北的锦绣花园小区门口。
店面不大,二十八个平方,月租六十块。
林生简单装修了一下,刷了白墙,铺了水泥地,做了几排货架。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林生家电·锦绣花园店”。
开业那天,没什么大场面。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剪彩。
林生只是把门打开,把货摆上,然后站在门口,跟进出小区的居民打招呼。
“阿姨,家里有需要修的家电吗?我们上门服务。”
“大哥,我们店新开张,电视冰箱洗衣机都有,价格公道,您可以进来看看。”
“大爷,我们这儿收旧家电,以旧换新,折价高。”
一个上午,进店的人不多,但来看热闹的人不少。
居民们对这个开在小区门口的小家电店很好奇,有人进来转一圈,问几句就走了。
有人拿旧收音机来修,苏晚收了,说“明天来拿”。
有人想买电风扇,看了看价格,说“比商场便宜”,当场买了一台。
第一天,营业额一百二十块。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泄气。
“林生,一天才一百二,连房租都不够。”
“急什么?”林生笑了,“新店开张,总要养一段时间。等居民习惯了咱们的存在,生意自然就好了。”
苏晚没再说什么。
她相信林生,但这相信需要时间来验证。
一周后,锦绣花园店的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了三百块左右。
一个月后,突破了五百块。
苏晚拿到数据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生笑了,“意味着我们的社区店模式,成功了。”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社区店,在一个月内陆续开业。
每家店的模式都一样——开在小区门口,二三十个平方,卖家电也修家电,以旧换新,上门服务。
居民们对这种模式很买账。
以前买个灯泡都要跑老远,现在下楼就能买到。
以前电视坏了要自己搬去修理铺,现在打个电话就有人上门。
口碑传开了,生意越来越好。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五家社区店全部实现了盈利。
虽然每家店的利润比不上总店,但五家加起来,已经超过了总店的三分之一。
苏晚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都会对着那些数字笑。
“林生,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能有这么多店。”
“这才哪到哪?”林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明年这时候,我要开二十家。”
苏晚瞪大眼睛:“二十家?”
“对。”林生说,“我要让林生家电的牌子,挂遍全市每个小区。”
宏达电器的王建国,是在第三个月才听说林生开了社区店的。
他正在自己的大办公室里喝茶,一个业务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王总,不好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林生那个小子,在小区门口开了好几家小店,抢了我们不少生意!”
王建国放下茶杯,皱起了眉头。
“小店?什么小店?”
“就是那种二三十个平方的小店,专门开在小区门口,卖家电也修家电。我们的客户反映,他们现在买小家电都不来我们这儿了,直接下楼买。”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他摆了摆手,“不用管他,我们做我们的。”
业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建国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王建国没把林生的社区店当回事。
他觉得,一个开二三十平方小店的人,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不知道,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店,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市场份额。
赵铁军听说林生开了社区店,一开始也跟王建国一样,不以为然。
“那么小的店,能赚什么钱?”他在茶馆里跟人吹牛,“林生这是没招了,只能开小店糊口了。”
有人问他:“铁军,你不是说要搞垮林生吗?搞了这么久,人家店越开越多了。”
赵铁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懂什么?他那些小店开不了多久,迟早关门!”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赵铁军坐在那里,喝了一口茶,觉得苦得要命。
他不知道林生的社区店到底赚不赚钱,但他知道,林生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事。
这天晚上,林生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
苏晚在厨房里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
林生换了鞋,走到念念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念念抱着她的布娃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林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轻轻关上门。
“念念今天怎么样?”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挺好的。”苏晚端着菜出来,“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二。”
“念念真厉害。”
“她还说,想让爸爸带她去公园玩。”苏晚把筷子递给他,“你都多久没陪她了?”
林生愣了一下,想了想,确实好久没陪念念了。
这段时间忙社区店的事,每天早出晚归,念念醒着他走了,念念睡了他才回来。
有时候好几天都跟女儿说不上话。
“周末。”林生说,“这周末我带她去公园。”
苏晚笑了:“念念肯定高兴坏了。”
吃完饭,林生洗了碗,苏晚在旁边擦桌子。
“林生。”苏晚突然说。
“嗯。”
“你知道吗?今天宏达电器的人来咱们店里了。”
林生的手停了一下。
“来干什么?”
“假装客人,转了一圈,打听了我们的价格。”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他们是不是要搞什么动作?”
林生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迟早的事。”他说,“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我们怎么办?”
林生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办?该怎么卖还怎么卖。”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苏晚,做生意跟打仗一样,不怕对手强,就怕自己乱。我们不乱,谁也打不倒我们。”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坚定。
“好。”她点了点头,“我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