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价格战失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市。
那些原本等着看林生笑话的人,一个个闭上了嘴那些原本对林生半信半疑的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那些原本瞧不起个体户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林生的年轻人,确实有本事。
市工商联的周会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找到了林生。
周会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在市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小林,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周会长坐在林生的办公室里,喝了一口茶,“市里要评选‘优秀个体户’,你被提名了。”
林生愣了一下。
“优秀个体户?”
“对。”周会长放下茶杯,“这个评选是市里搞的,每年一次,选十个。评上了,不光有奖金、有奖牌,还有政策上的扶持。银行贷款、税收优惠、项目审批,都有优先权。”
苏晚在旁边听着,心跳加速了。
银行贷款、税收优惠、项目审批——这些都是林生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周会长,这个评选看什么?”林生问。
周会长笑了笑:“看三样东西。第一,经营状况。你开了多少店,解决了多少就业,交了多少税。第二,社会贡献。你有没有带动周边经济发展,有没有帮助过困难群众。第三,个人品德。你有没有违法乱纪的记录,有没有不良嗜好。”
苏晚的心“咯噔”了一下。
个人品德。
不良嗜好。
林生以前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她看了林生一眼,林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些。
“周会长,评选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十五号,在市礼堂。”周会长站起来,拍了拍林生的肩膀,“小林,你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送走了周会长,苏晚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林生,赵铁军会不会在评选会上搞鬼?”
“会。”林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巴不得看我出丑。”
“那我们怎么办?”
林生放下茶杯,看着她。
“怎么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的声音很平静,“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林生打牌输了回来骂她的样子,想起他喝醉了酒摔碗摔盆的样子,想起他把她的银镯子拿去当了换赌资的样子。
她也想起林生蹲在念念床边说“这辈子爸爸哪都不去”,想起他在菜市场摆摊卖电子表晒得满脸通红,想起他一个人打退三个混混挡在她和念念面前,想起他把店写在她名下。
“你是。”苏晚说,“你现在是。”
林生笑了。
“那就够了。”
评选的消息传开后,赵铁军果然坐不住了。
他找到王建国,想让他帮忙搞臭林生。
但王建国现在自身难保,宏达电器城南大卖场亏损严重,省城总部已经派人来调查了,他哪有心思管赵铁军的事。
“你自己看着办吧。”王建国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就挂了。
赵铁军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他老婆在旁边冷眼看着,嘴角带着嘲讽:“你不是说有人帮你吗?人呢?”
赵铁军没说话。
他放下电话,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抽烟。
他要自己干。
他知道林生以前的事——打牌、喝酒、打老婆、欠赌债。
他要把这些事全部抖出来,当着市里领导的面,让林生身败名裂。
评选会定在十二月十五号,市礼堂。
那天早上,林生穿上了苏晚给他买的新西装。
深蓝色的,笔挺挺的,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苏晚帮他整了整领带,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
“林生,你穿西装真好看。”
“是吗?”林生在镜子前转了转,“我还以为我穿什么都不好看呢。”
苏晚瞪了他一眼:“少贫。”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林生穿西装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爸爸好帅!”
林生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念念,爸爸今天要去领奖。你在家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爸爸要拿第一名!”念念高兴地拍手。
苏晚开着新买的面包车,送林生去市礼堂。
车是林生上个月买的,二手的,花了三千块。
苏晚开得小心翼翼,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生怕刮了蹭了。
林生坐在副驾驶,看着苏晚开车的样子,笑了。
“笑什么?”苏晚问。
“笑你紧张。”
“我没紧张。”苏晚的声音有点紧。
“你手心都是汗。”
苏晚没说话,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市礼堂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林生下车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几个同行。
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冲他笑,也有人装作没看见。
林生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了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面几排是市里的领导和评委,中间是参选的个体户,后面是家属和观众。
苏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绞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评选会开始了。
周会长主持,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评委介绍评选规则,接着是参选人逐一上台发言。
林生排在第七个。
前面的六个人,有的开饭馆,有的开服装店,有的搞运输,有的做建材。
每个人上台都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多么努力、多么有成就。
台下的人听着,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的。
轮到林生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上台。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
“这就是林生?那个开家电城的?”
“听说他以前是个赌鬼,打老婆的。”
“真的假的?那他怎么还能参选?”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走后门的。”
苏晚坐在角落里,听见这些话,脸色白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生站在台上,话筒有点矮,他弯了弯腰,试了试音。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各位同行,大家好。我叫林生,是林生家电城的老板。”
台下安静了一些。
“我今天是来参选‘优秀个体户’的。但我不是为了那块奖牌来的。”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个人,不管以前多差劲,只要肯改,就能变好。”
台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有人说他在煽情,有人说他在作秀,也有人说他说的有道理。
林生不理会那些声音,继续说。
“三个月前,我兜里只有五块钱。现在我开了三家店,解决了十五个人的就业,每个月交税三千多块。”
台下安静了。
“三个月前,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现在我养了十五个员工,养了三个家庭。”
台下更安静了。
“三个月前,我是个废物。现在我不是了。”
林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苏晚。
苏晚坐在角落里,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能有今天,要感谢一个人。”林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媳妇。她在我最差劲的时候没有离开我,她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我一个人。是代表所有曾经做错过事、但愿意改过自新的人。”
林生说完,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响。
就在这时候,赵铁军站了起来。
他从后排冲上台,抢过话筒,声音很大,大得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你们别被林生骗了!”
全场哗然。
“他以前是什么人?赌鬼!酒鬼!打老婆的废物!”赵铁军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他打牌输了钱,回家打老婆!苏晚脸上那些伤,都是他打的!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优秀个体户?”
苏晚的脸色惨白。
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腿软得站不住。
林生站在台下,转过身来,看着赵铁军。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赵铁军心里发毛。
“赵铁军,你说完了吗?”
赵铁军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硬:“说完了!你敢说这些事不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生说。
全场安静了。
“我以前确实是个赌鬼、酒鬼、打老婆的废物。”林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事,我没想瞒,也瞒不住。”
赵铁军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生会承认。
“但是。”林生看着他,“那是我三个月前的事。三个月来,我没有打过一次牌,没有喝醉过一次酒,没有动过我媳妇一根手指头。”
林生从兜里掏出几张纸,举起来。
“这是我三个月的纳税凭证。每个月按时交税,一分不少。”
他又掏出另一张纸。
“这是我给市福利院捐的两千块钱收据。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又掏出第三张纸。
“这是我给厂区幼儿园捐的一台电视、两台录音机的收据。孩子们需要这些东西。”
林生把三张纸放在评委桌上,转过身来,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你说我以前不是好人,我认。但你说我现在也不是好人,你拿出证据来。”
赵铁军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拿不出证据。
因为林生这三个月,确实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周会长站起来,走到台上,拿过话筒。
“各位,林生同志以前的事,我们不了解。但林生同志这三个月做的事,我们有目共睹。他开了三家店,解决了十五个人的就业,每个月交税三千多块,还捐了两千块钱给福利院、捐了电器给幼儿园。”
周会长停了一下,看了看赵铁军,又看了看林生。
“一个人,以前做错过事,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知错能改,而且改得彻彻底底。我觉得,这样的人,比从来没做错过事的人,更值得尊敬。”
全场掌声雷动。
赵铁军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反而帮林生做了一次最好的广告。
他灰溜溜地走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评选结果很快出来了。
林生以最高票当选“全市优秀个体户”。
周会长把奖牌递给他,握着他的手说:“小林,好好干。市里支持你。”
林生接过奖牌,转身看向台下。
苏晚站在最后一排,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在笑。
林生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苏晚面前。
“苏晚,我做到了。”
苏晚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
不是委屈的泪,是骄傲的泪。
礼堂外面,阳光正好。
林生搂着苏晚,看着手里的奖牌,笑了。
三个月前,他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三个月后,他站在市礼堂的领奖台上,手捧着“优秀个体户”的奖牌。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但不是梦。
是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一拳头一拳头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