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在木板床边站定。
伤员的目光移过来,在他身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陆铮开口,十分标准的俄语。
“你叫什么名字?”
伤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从哪里来?”
沉默。
陆铮没有催。
他拉过一条长凳,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的伤很重。”他,“我们的军医刚给你做了手术,保住了你的腿。如果再晚六个时,你这条腿就没了。再晚十二个时,你这条命也没了。”
伤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铮等了五秒。
“我不是来审你的。”他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温和,“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样我们才能决定怎么处理你。”
伤员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气息微弱。
“我是农民,在森林里迷路了,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陆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
“农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低头,目光在伤员的上半身。
伤员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铮没有等他动作,伸手把他棉袄领口往下拉了两寸。
露出里面贴身穿的一件灰白色针织衫。
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编织纹路,左胸位置,隐约能看见一个压印的标识。
苏军制式内衣。
冬季配发,士兵和军士通用款。
“农民不穿这个。”陆铮的语气没有变化,陈述事实一样。
伤员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在黑市上买的。便宜。”
陆铮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伤员的右手上。
那只手搁在军毯上面,手指微微蜷曲。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两个色号。
虎口内侧,一道弧形的摩擦痕迹,皮肤粗糙发硬。
陆铮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放在伤员面前。
他的手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茧。
“这是握枪留下的。”陆铮,“食指扣扳机,虎口抵握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农民的手不长这种茧,种地的茧在掌心,在指根,不在这里。”
伤员的脸色瞬间发白。
他把右手缩了回去,藏到军毯底下。
眼神开始躲闪,嘴唇抿得死紧。
陆铮收回手,重新搁在膝盖上。
沉默。
一分钟。
两分钟。
陆铮没有追问,没有施压。
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
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有压迫感。
伤员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胸口起伏加快。
“我们已经知道你是军人。”陆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承认,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躺在中国的土地上,你的腿是中国军医救的,你的命是中国的药保住的。”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配合,我们会按照国际惯例处理。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完。
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伤员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没有恶意,我没带武器。”他终于开口,声音带了一丝急切。
陆铮点头:“我们知道,已经搜过了你的身,如果你有武器,现在也不会这么对你。”
伤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起伏得很厉害。
他的视线在陆铮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中国军官的耐心。
“我秋天来过一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砂纸在砂轮上摩擦,“越过江叉子,到你们这边,挖了很多山货,还有草药。”
陆铮坐在长凳上,姿势一点没变,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伤员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丝。
他继续用俄语往下,语速变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慌乱。
“那些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一次带不走。我就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埋了一半。”
林夏楠站在床尾。
她学了几个月的俄语,复杂的句式听得有些吃力,但几个关键的名词她听懂了。
“我知道昨天是中国的新年。”伤员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祈求,“我猜你们的守备会松懈。我想趁着这个时候过来,把剩下的东西挖回去。我没办法,我必须来。”
他试图挪动一下身体,但腿部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很快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对我们倒是很了解,不仅熟悉地形,还知道我们的习俗?”陆铮挑了一下眉毛。
那人顿时有些慌,声音有些发抖。
“我从就在这边长大,我虽然是军人,但我也是个普通人。我的时候……这边没有边界。”
陆铮听着他的话,微微有些愣住。
林夏楠看着陆铮的表情,她虽然没听懂,但她明白,这个苏联人一定了什么,触动到了陆铮的内心。
“那时候,我们两边村子,就像一个村子。我常跑过来,你们这边孩也来我们这儿。互相串门,吃干粮,吃糖果。”伤员的眼神陷入某种回忆,“江边空地上,经常放电影。你们的人,我们的人,坐在一起看,挤在一块笑,不分谁是中国,谁是苏联。”
“那时候没有岗楼,没有铁丝网。大人互相走动,赶集,换山货,随便来回。”伤员继续,“我有很要好的中国朋友。就是他告诉我,这边山上哪里能挖到好货。”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奈:“后来,一下子就不行了。拉起铁丝网,站了岗哨。不许过来,不许过去。时候一起玩的伙伴,隔一条江,再也见不到了。”
伤员看着陆铮的眼睛:“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就觉得,这片山林,两边的人,本来就是一起的。现在隔着一条线,仇人一样。我当了兵,守在这条边界上,天天看着你们这边,心里总是别扭。”
陆铮依旧没有话,眼神沉静。
“我只是想来拿回秋天埋下的山货,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和你们作对。”伤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祈求,“我家里穷,母亲生了重病,等着这批草药换钱治病糊口,我这才铤而走险。你们放了我吧。就当边民遣返处理了,行不行?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