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车。
外间长凳上的政委猛地站起来。
陆铮走到窗前,掀开一角遮光布往外看。
两辆北京212吉普车停在平房外面的空地上。
后面紧跟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尾板放下,两排全副武装的警卫连战士迅速跳下车,动作干脆利。
他们立刻接管了所有外围哨位,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军官鱼贯而下。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停顿,步伐极快地走进院子。
领头的军官五十岁出头,眉头紧锁,脸色冷厉。
跟在他身后的八个人,有的夹着公文包,有的提着文件袋,一看就不是基层干部。
门帘被掀开,冷风夹着雪气灌进外间。
政委立刻迎上去立正敬礼。
“首长好。”
屋子里的人都纷纷过来敬礼,汇报工作。
这是军区联合工作组。
由军区外事部、保卫部、作战处、联络处和卫生部抽调的精锐。
领头的军区副参谋长回了个礼,连手套都没摘。“人活着没有?”
“报告首长,活着。退烧了。”政委回答。
副参谋长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侧。
“贺主任,看你的了。”
人群散开,贺主任提着一个专业的医疗箱走出来。
他连夜赶路,眼底全是血丝,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异常锐利。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了林夏楠:“林同志,你做的手术吗?”
林夏楠敬礼:“报告,是的。”
贺主任点点头,径直走向里间的棉帘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的生石灰,闻到了空气中还没散尽的刺鼻醋酸味,赞许地看了林夏楠一眼。
“伤情。”贺主任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木板床前。
林夏楠和杜队长都分别汇报了手术过程和愈后情况。
与此同时,外间的各部门也迅速就位。
几名军官迅速打开公文包。
翻译和记录员拿出本子和钢笔。
这群人雷厉风行,没有任何一句废话。
他们接管了现场的一切。
和齐朝生那种到处挑刺、拿着放大镜找内部问题的调查组完全不同,这才是国家机器面对外部威胁时真正运转的样子。
专业,高效,肃杀。
里间,贺主任检查完,了解了所有情况后,摘下手套扔进搪瓷盆里。
“筋膜剥离得非常干净,引流通道留得恰到好处。这种简陋条件下,能把气性坏疽的扩散速度按死在这里,简直是个奇迹。”
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赞赏。
“吕老师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林同志,你给咱们军区立了一大功。”
林夏楠:“快别这么贺主任,手术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杜队长忙道:“林同志,你就别谦虚了,昨天要不是你来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一整个下午,整个院子里,各间屋子都在开会。
季红英那几个参与抓捕的知青都被叫来,一一询问记录。
外事部和保卫部的军官又单独审问了那个苏联士兵。
接着又把医疗组的人叫来开会讨论。
贺主任合上医疗记录本,目光看向副参谋长:“首长,情况基本摸透了。一期清创非常成功,感染扩散按住了。但今晚九点,必须进行二次手术,彻底清除深层坏死组织。”
副参谋长点头,看向贺主任:“贺主任,咱们军总的刀把子,你费心。”
“我不主刀。”贺主任直截了当。
屋里几个人愣了一下。
贺主任转头,目光在林夏楠身上,语气笃定:“林,晚上九点的二次手术,依然由你主刀。我给你当一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夏楠身上。
贺主任继续:“第一次紧急扩创是林做的。从术后到现在,伤口发生了什么变化,坏死范围怎么蔓延的,体温波动曲线如何,以及创口内部最原始的结构情况,她也全程跟踪。”
“我们半路到场,没有经历初始伤情,根本不熟悉他深层创口的复杂结构。现在这种程度的腐肉和筋膜粘连,换个不熟悉情况的人贸然主刀,极其容易清不干净坏死组织。稍微偏一点,又会误切正常组织。医疗上讲究连贯性,不敢随便换人。”
副参谋长听完,沉默两秒,沉吟道:“可是……”
“首长,”贺主任,“林同志是一线卫生员出身,她有大量的实战经验。咱们平时在无菌手术室里多做常规的择期手术,反倒极少见这种复杂的战地复合伤。真到了这种简陋条件下的急救台上,基层一线军医的实战把握,比我们大得多。”
外事部和保卫处的几位军官纷纷点头。
副参谋长转头,深邃的目光直刺林夏楠的眼睛。
“林同志,专家既然举荐你,我只问一句。”副参谋长声音低沉,“你有把握吗?”
林夏楠立正站好,迎上他的视线。
“报告首长,有。”林夏楠回答。
副参谋长看了她几秒,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手术的主刀人选敲定,屋里的气氛转入了下一个议题。
保卫处的军官翻开手里的文件本,抬头道:“既然手术今晚能做完,那么后续的看押问题需要尽快实。这地方太偏僻了,兵团的平房条件太差,安保漏洞多,人留在这里夜长梦多。明天一早,我们是不是可以安排专车,把人转移到军区医院或者指定的看押点?”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对。尽早转移,我们后续的审查和外交交涉才能更安全展开。”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贺主任,另一道是林夏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林夏楠直接开口解释:“报告首长,气性坏疽不同于普通的创伤。术后的前三天,也就是七十二时,是厌氧菌感染反扑的高危期。这期间绝对不能动。”
保卫处的人皱起眉头:“只是用车拉走,做好固定也不行?”
“绝对不行。”林夏楠的声音沉稳笃定,“一旦在反扑高危期进行转移,路途上的颠簸和晃动,会让患肢深处的坏死组织受到挤压。毒素会瞬间大量进入血液,坏死范围也会顺着大腿向上蔓延。极易在半路引发严重的败血症和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