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回溯六七年,彼时曹家门府老堂根基已然稳固,香火绵延不绝,东北地界各路散仙、山野黄老仙慕名前来投奔的络绎不绝。偌大的堂口日日烟气缭绕,仙家往来不断,一派热火朝天的鼎盛模样。
那日周遭安安静静,堂内案上的烛火却无风自动,疯狂摇曳晃动,摆放在供桌上的鲜果也跟着簌簌颤动。一股子混杂着醇厚烧酒、卤香烧鸡的浓烈气息蛮横地冲进厅堂,架势张扬得没边,半点没有登门拜访的谦逊模样。
守在一旁打理杂物的曹小二抬眼一望,心里立马有数,今儿来的指定是个性子火爆、一身桀骜不驯的主儿。
光影翻涌间,一道身形稳稳凝实,现身的正是黄开心。他足足有着五六百年的修行道行,脸上常年挂着笑意,说话语速快得如同放炮一般,情绪上头就容易磕磕巴巴。这辈子就贪恋烟酒糖茶、肉食美酒,半生游走四方堂口,见遍世间百态,性子泼辣直爽,行事向来随心所欲。
“曹府管事的赶紧出来露面!”
黄开心双手往腰间一叉,嗓门洪亮震得厅堂嗡嗡作响,浑身透着闯荡多年的江湖戾气,“老子黄开心,踏遍东北大大小小上百处堂口,啥稀奇古怪的场面都见识过!今儿特意挑选曹家门府落脚,也算你们堂口运气不差!我跟堂里的报马、跑马灵童都是老交情,黄小闹、黄小跑、黄小乐,早些年一起四处闯荡,交情实打实的过硬!”
话音落下,三道灵动的仙影瞬间浮现,正是堂中负责奔走传讯的报马与跑马灵童。老熟人碰面,没有客套寒暄。
黄小闹咧嘴打趣,话语里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哎呦喂,这不是黄开心嘛!一晃这么多年没见,你这性子真是王八翻身本性难改,依旧狂得没边!在外头闯荡这么久,半分沉稳劲儿都没练出来。”
黄小跑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当初咱们结伴四处游历的时候,你就心气高得没谱,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现如今瞅着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德行。”
黄小乐笑着接话打趣:“开心哥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游走各处堂口,各类好酒好菜、供奉吃食敞开享用,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黄开心放声大笑,情绪一激动说话立马带上磕巴:“那、那还用说!人活着就得顺着自己心意来,憋屈过日子那纯属傻子才干的事!不过丑话我提前撂在这儿,我既然过来入伙,他妈断然不会跟着你们一样,天天跑腿送信,干这些打杂忙活的零碎活儿!”
这话一出口,几位灵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当场就面露不满,气氛立马变得火药味十足。
“敲你连娃!咋地?这才刚进门就摆起架子了?合着咱们平日里忙活的差事,压根就入不了你的眼呗?”黄小闹瞪着眼睛嚷嚷道。
“真是莫名其妙,咱们跑马传讯也是正经差事,自在又安稳,多少仙家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倒好,还开始挑三拣四了!”黄小跑满脸嫌弃。
黄开心挺直腰板,脸上神色郑重,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言语间满是愤懑,粗话夹杂其中,将过往遭遇一股脑倾诉出来。
“你们也别觉得我痴心妄想,老子闯荡这么多年,见过的场面可比你们多太多。这些年我走遍东北上百上千家堂口,各处堂口的烟酒佳肴、香火供奉,我都坦然受用,也尽心尽力帮着各家镇压邪祟、稳固堂内兵马。可他妈走着走着就发现,绝大多数堂口最后都跑偏了路子!”
“不少弟子满心满眼就想着捞钱牟利,心性压根就稳不住,堂里的规矩也形同虚设,底下的兵马根本管束不住。就这种破烂堂口,压根扛不住我的修行气场,到最后堂运一天不如一天,香火直接彻底衰败下去。”
提及后续糟心事,黄开心更是一肚子火气,嗓门也陡然拔高:“最可气的是什么?我瞅着势头不对,不想白白耗费自身修为,索性抽身离开。结果堂口垮台之后,这帮人不从自己身上找半点毛病,反倒他妈反过来怪罪我们黄家仙家!还张嘴闭嘴埋怨我们不出力,我他妈招谁惹谁了?明明就是他们弟子心性浮躁贪婪,把好好的堂口作践成这般模样,凭啥黑锅全都扣在我们头上!”
说完这番话,他转头看向眼前一众报马、跑马灵童,继续开口说道:“再说了,不光是我在外头受这种窝囊气,你们又能好到哪儿去?本体守在咱们曹府老堂,分身散落东北各个角落,不管是正经堂口,还是那些歪门邪道的小众堂口,都有你们的身影。”
“你们心里也清清楚楚,好多堂口初心早就丢得一干二净,任凭咱们怎么出手帮扶,也根本拉不回来。到最后你们的分身也全都果断抽身离开,谁也不想陪着这帮心思不正的人,一起把堂口彻底葬送掉。”
这番话戳中众人共同的经历,几位灵童瞬间感同身受,压抑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
“他妈这话一点不假!这帮人脑子简直拎不清轻重,自己把堂口经营得一塌糊涂,出事了反倒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属实太不讲道理了!”黄小闹气得一拍大腿,怒火直往上窜。
“可不是嘛!咱们掏心掏肺帮忙办事,最后没落一点好处也就算了,还平白无故挨一顿数落背黑锅,真就把咱们当成傻乎乎的免费苦力随意糊弄了?”黄小跑愤愤不平地说道。
黄小乐也跟着附和吐槽:“用人的时候百般讨好恭维,用不着了立马翻脸不认人,这般势利的行径属实让人恶心。早点抽身离开,也免得白白损耗自身道行。”
黄开心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所以我压根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跑腿传话的灵童。亲眼见证了这么多堂口起起落落,看透了人心当中的各种龌龊算计。那些留不住仙家的地方,归根结底都是自身问题重重。我此番前来,就是打算争夺黄家教主的位置,立下端正规矩,统领麾下兵马,守好一堂香火,再也不想碌碌无为混日子。”
一众报马、跑马灵童听完这番话,依旧互相打趣调侃,嘴上唠嗑不停,丝毫没有收敛说笑的架势。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互相打趣争辩的时候,一股无比厚重威严的气场猛地从堂外席卷而来,瞬间压制住满堂的喧闹声响。
身形巍峨沉稳的黄天霸缓步踏入厅堂,作为曹家门府黄家正统教主,辈分修为皆是堂中顶尖级别,自带令人心生敬畏的压迫感。
方才还底气十足、满嘴豪言壮志的黄开心,目光触及到来人的瞬间,浑身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当场就蔫了下去。
“我他妈……这下可完蛋了。”
黄开心下意识低声呢喃,脸上的傲气荡然无存,身形变得拘谨局促,心里清清楚楚,对方的资历和本事,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比拟的。
黄天霸目光淡然扫视全场,沉稳的话语缓缓响起:“你游走各处堂口,见识过兴衰变故,也受过无端的指责埋怨,这份阅历确实远超普通的报马、跑马灵童。他们分身在外看清世事选择抽身,也是明智的选择。”
“可就算见过再多乱象,也不能凭着一腔心气就觊觎高位。你能看出别家堂口的弊病缺陷,可真正坐上教主之位,就要扛起整堂的因果责任,管束万千兵马,其中的难处,远不是在外游荡能够体会的。只盯着旁人的过错,却没能打磨自身心性,这般状态,根本难以担当重任。”
一番话直击要害,黄开心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挂不住面子,挠着脑袋,说话变得磕磕巴巴:“霸爷,我就是见了太多糟心事心里憋屈,才生出这样的想法。我总觉得若是由我主事,断然不会让堂口落到衰败的地步。”
“有上进之心不算过错,但身居高位靠的是实力与担当,绝非随口空谈抱负。”黄天霸神色平和地说道,“你暂且留在堂中静心修行,收敛身上浮躁傲气,往后能否执掌大权,全看你日后的所作所为。”
此刻的黄开心彻底没了之前的张扬跋扈,耷拉着脑袋乖乖应声,再也不敢随意念叨争夺教主之位的话语。
一旁的报马、跑马灵童们憋着笑意,看着方才口若悬河、傲气冲天,见到教主立马收敛锋芒的模样,私下暗自调侃,场面透着十足的诙谐趣味。
六年前这场充满嬉笑怒骂的登门往事,也就此留存下来,往后时常成为堂内仙家闲暇之时,拿来打趣说笑的趣味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