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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灼热的空气却早已像一床无形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上空。
没有一丝风。
连坊间的柳树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
整个长安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醒得早。
无数百姓面带菜色，嘴唇干裂，从坊门中涌出，汇聚成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洪流，朝着城南的圜丘坛涌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那是对上天最后的期盼，是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也是被干渴折磨许久的麻木与虔诚。
大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每个人的心头。
今天的祭天大典，是他们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圜丘坛下，文武百官早已穿戴整齐，按照品级列队，在蒸腾的热气中肃立。
汗水浸湿了他们华贵的官服内衬，黏在身上，又闷又痒，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以崔干为首的世家官员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充满了决绝与狠厉。
他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已经串通一气，准备在今天这个最神圣的舞台上，对李安发起致命的围猎。
站在百官前列的魏征，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玄武湖那抽干一湖碧波的神迹，让他对格物学的力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可他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尊崇祖宗之法、敬畏天地鬼神的传统文人。
在祭天这种国之大典上，搞那些奇技淫巧，他总觉得五内不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万丈深渊。
不远处，九龙华盖之下，李世民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衮冕，端坐在圜丘坛下的龙辇之上。
他的表情庄严肃穆，深邃的龙目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与百官，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攥出了满掌的粘腻汗水。
赌！
他这一生，都在赌！
玄武门，他用兄弟的鲜血和自己的性命，赌赢了天下。
今天，他赌上自己的声名，赌上大唐的国运，陪着李安那个小疯子，再跟这贼老天，赌一次天命！
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身旁不远处，那辆被厚重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李安和他的宝贝闺女小兕子。
那就是他今天，所有的底牌与王炸。
“吉时已到——！陛下驾临——！”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仿佛一道惊雷划破了沉闷的空气，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李世民走下龙辇，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圜丘之巅的白玉台阶。
他的步伐沉稳如山，目光坚定如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大唐江山的历史脉搏之上。
按照流程，李世民亲手点燃三支信香，宣读祭文。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激荡，洪亮而悲怆，将一个忧心子民、祈求上苍垂怜的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朕承天命，牧守万民，然今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此皆朕之过也……”
“朕今日，率文武百官，万千子民，在此焚香祷告，恳请上天垂怜，降下甘霖，救我大唐子民于水火……”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台下无数百姓感同身受，当场便跪倒在地，跟着皇帝的祷告，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连成一片，闻者无不动容。
祭文读罢，李世民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
“众卿，谁有良策，可解此厄？”
来了！
崔干心中一凛，与几名御史交换了一个阴冷的眼神，知道轮到自己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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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跨出队列，奔至台下，以头抢地，重重跪倒。
“陛下！”崔干的声音悲愤交加，嘶哑得如同杜鹃泣血，“臣有本奏！”
“关中大旱，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啊！”
他这话一出，石破天惊，全场哗然。
李世民面色一沉，龙威隐现：“崔爱卿，此话何意？给朕说清楚！”
“陛下！”
崔干猛地抬起头，枯瘦的手指如同一把利剑，直直指向远处天工院的方向。
那里，几根高大的烟囱依旧在向天空喷吐着不祥的黑烟。
“自蓝田兴工业，建高炉，造巨兽，日夜不休，黑烟蔽日，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古语有云，上不敬天，则天降灾殃！蓝田县男李安，以六岁妖童之身，行妖魔之术，造蒸汽机此等吞云吐雾之妖物，惊扰天地，触怒神明，方有今日弥天大旱！”
他身后的几名御史也立刻跟上，声泪俱下。
“臣附议！那李安妖言惑众，蛊惑太子，亵渎圣学，实乃我大唐心腹之患！请陛下立刻下旨，捣毁蓝田妖巢，将李安明正典刑，以慰上天之怒！”
“妖术不除，国无宁日！请陛下圣裁！”
一时间，群情激奋。
那些本就对工业心怀恐惧的百姓，此刻被这么一煽动，恐惧瞬间化为了愤怒。
“原来是那个妖童搞的鬼！”
“烧死他！烧死那个旱魃！”
民意被轻易地点燃，无数人跟着跪下，看向天工院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李世民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官员和骚动的人群，心中冷笑连连。
演！
接着演！
演得越逼真，待会儿的神迹降临时，尔等的嘴脸才会越精彩！
他故意做出一副龙颜震怒却又左右为难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众卿之言，不无道理。然李安亦有抽水之功……”
“陛下！”
崔干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尖利如枭。
“抽水不过是饮鸩止渴的邪道！堵不如疏！我等今日，唯有以至诚之心，感化上天，清除妖孽，方是煌煌正途！”
他再次叩首，声震全场。
“请陛下下令，焚毁妖物，以正视听！”
“请陛下焚毁妖物！”
数十名世家官员齐声高呼，那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整个圜丘坛，仿佛已经掌握了全场的主动权，代表了真正的天意。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紧握着拳头，最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就要在这滔天的声浪中妥协。
崔干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丝狰狞而胜利的微笑。
成了！
李安，你这竖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在此时！
一直隐在人群后的李安，通过对讲机，发出了一个冰冷到不带丝毫感情的指令。
“第一阶段，启动。”
帷幔马车内，一直静坐如山的程处默接到命令，眼中精光一闪。
他蒲扇般的大手伸出，狠狠地扳下了面前一个被伪装成木箱的红色电闸。
下一秒。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鸣，自地底深处响起。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