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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由饥饿与干渴交织而成的燥热和不安之中。
然而，城外的蓝田天工院，却亮如白昼，呈现出一派截然不同的、近乎癫狂的景象。
数千座巨大的火把，将方圆数里的工地照得通明。
上百座高炉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滚滚浓烟送上夜空，仿佛要将这片天都染成一片代表工业与决心的铁锈红。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那是水力锻锤砸下时，发出的愤怒咆哮。
那是蒸汽机运转时，发出的沉重喘息。
那是成千上万的工匠，用手中的锤子和锉刀，为一个新时代的降临，所奏响的最雄浑、最狂野的交响乐！
……
铸造车间内，热浪滚滚，足以将人的汗水在流出毛孔的瞬间直接蒸发。
太子李承乾头戴一顶藤编的安全帽。
他的脸上、身上，满是黑色的油污和煤灰，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早已看不出半分皇家贵胄的模样。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木制高台上，手持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下方数百名赤膊的工匠，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都给本宫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偷懒，这个月的肉食配给全部取消，顿顿给老子喝米汤！”
“三号炉！温度再高五十度！那块百炼精钢的碳含量还差一点！想让地龙的心脏得心绞痛吗？！”
“王铁锤！你那边的传动轴模具对准了没有？要是敢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本宫扣你半年的奖金，让你拿去给你儿子买糖吃的钱都没有！”
他此刻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温文尔雅的太子仪态，分明就是一个凶神恶煞、将KPI刻进骨子里的魔鬼工头。
然而，下方的工匠们，非但没有害怕，眼中反而闪烁着崇敬与狂热，干劲更足了。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在跟他们一起拼命！
这三天三夜，太子一步未离，困了就在炉火边靠着铁锭打个盹，饿了就和他们一起啃着干硬的麦饼，嗓子喊哑了，就灌一口凉水继续吼。
这不仅仅是在制造一台机器。
这是在铸造一件能够拯救关中数百万百姓，逆转大唐国运的镇国神器！
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工匠，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耀感和使命感。
他们正在亲手创造历史！
“殿下！不好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阎立本，这位堂堂的工部尚书，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戴着一副防风镜，状若疯魔地从一旁冲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刚刚冷却、还微微泛红的巨大铁轴，脸上满是焦急。
“主泵的驱动长轴，在淬火冷却时，因为内外温差，出现了千分之一寸的细微形变！”
“虽然肉眼看不出，但若是装上去，高速运转之下，必然会引发剧烈震动，甚至直接崩断！”
此言一出，整个车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重新熔炼锻造，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可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李承乾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从阎立本手中接过那根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长轴，双目如电，仔细地审视着。
片刻之后，他眼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来不及了！”
他断然道。
“传我命令，启用二号水力微调锻锤！”
“阎尚书，立刻根据形变数据，计算出反向锻打的精确力道和落点！我们……把它硬生生敲回来！”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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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大惊失色。
“殿下，万万不可！这无异于虎口拔牙，力道稍有差池，整根轴就会彻底报废！”
“没有万一！”李承乾的眼神坚定如铁，“这是李安教我的应力矫正法！他说过，格物之学，就是要敢于挑战不可能！出了事，本宫一力承担！”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冰凉的寒气，从他们身后悠悠传来。
“哟，不错嘛，总管事，都会抢答了。”
众人回头，只见李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满了冰块的木桶，桶里插着十几瓶冒着气泡的神秘快乐水。
他走到那根长轴前，用手指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方法没错，就是胆子还差点。”
他瞥了李承乾一眼，嘴角一勾。
“把锻打力道，在你计算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用最爆裂的力量，才能驯服最桀骜的钢铁。”
说罢，他将一瓶冰镇可乐丢给李承乾。
“喝了，然后去干活。我们的地龙，等不及要喝水了。”
李承乾接过可乐，看着李安那云淡风轻的眼神，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
一股冰爽的气流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焦躁。
“是！”
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对着工匠们发出了更加自信的怒吼：
“所有人，按我说的做！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格物神迹！”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郑氏府邸。
与天工院的烈火烹油截然相反，这里雅致的密室之内，熏着顶级的龙涎香，一片阴冷的静谧。
郑玄理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蓝田天工院，已经封锁了三天三夜？”
“没错。”
下方的黑衣探子低声回道，并从怀中呈上一样东西。
“这是小的冒死从天工院的废料堆里捡到的，似乎是他们造坏了的钻头残片。”
郑玄理接过那块残片，入手极沉，断口处闪烁着乌沉沉的金属光泽，其质地之坚硬，远超当世百炼钢。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将残片丢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哼，故弄玄虚。”
“看来那李安小儿是被旱情逼急了，想学那公输班，造什么攻城的利器来转移视线。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郑玄理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对座上几位世家代表说道：
“水，可不是粮食。”
“城墙，更填不饱肚子。”
“他就算能把皇宫的城墙都给钻个窟窿，可百姓家里没有米，一样要造反。”
“饿着肚子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他们不会去管你的神迹是真是假，他们只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让他们饿肚子的人身上。”
他放下茶杯，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毒蛇吐信。
“传我的话下去。”
“加大力度，把粮价再给我往上抬三成！”
“我倒要看看，是他钻头的铁硬，还是饿疯了的灾民的拳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