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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章 阴沟里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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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天工院的熊熊炉火,将整个蓝田县的夜空都映成一片不祥的铁锈红。

    数万工匠和士兵被一股狂热的意志动员起来,为了一个足以逆天改命的疯狂计划而昼夜不休时。

    长安城里,一股比夏夜更阴冷、比沟渠更恶臭的暗流,正在那些寻常百姓永远无法窥见的幽深府邸里,悄然汇聚、涌动。

    荥阳郑氏,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已经倒了。

    家主郑玄理那口混杂着惊骇与不甘的鲜血喷出来,人就彻底废了。

    如今还像一具活尸般躺在床上,眼能动,口不能言。

    每日里,他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房梁,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个将他打入地狱的六岁妖童。

    郑家数代人,用尽手段搜刮积累的巨额财富,在一夜之间,被抄得干干净净。

    连地窖里藏着的几坛陈年老酒都没剩下。

    那十几万石本该是他们颠覆皇权的粮食,如今,却讽刺地成了李世民收买人心、稳固统治的无上利器。

    这一记耳光,打得太响,太狠,太疼。

    疼到让整个五姓七望的门阀世家,都感到了一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他们习惯了与之共治天下的皇帝,在彻底撕破脸皮、不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是如此的蛮横,如此的可怕。

    但,千年世家的根基,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一棵参天大树倒了,它那盘根错节、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根系,依然在黑暗中顽固地存活着。

    并随时准备从地底钻出新的、带着剧毒的藤蔓。

    ……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别院,一间幽静的茶室内。

    价值万贯的龙涎香,在精美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馥郁的香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如实质的压抑。

    上好的蒙顶甘露,在建盏中散发着清雅的茶香,却无人有心情品尝。

    几个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神情却带着一丝狼狈与阴沉的中年文士,相对而坐,沉默得如同几尊泥塑。

    这些人,正是来自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等顶级门阀的核心人物,是真正能在大唐这盘棋上落子的棋手。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来自太原王氏的族老王裕,恨恨地将手中的名贵茶杯往紫檀木桌上重重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他却恍若未觉。

    “郑玄理那个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真是丢尽了我等世家百年的脸面!”

    他须发微张,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竟然妄图用粮食这种最愚蠢、最粗鄙的方式,去跟一个手握屠刀、刚刚尝到甜头的皇帝硬碰硬!”

    “简直是自寻死路,愚不可及!”

    “现在好了,他自己倒了不说,还连累我等,被那李老二趁机敲打,颜面尽失!”

    “如今朝堂之上,那些武夫和寒门庶子看我等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王兄息怒,气大伤身。”

    一个面容瘦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男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质感,仿佛一条滑腻的毒蛇,正盘在你的耳边吐着信子。

    他是范阳卢氏的代表,卢承庆。

    此人眼神阴鸷,看人时总是不自觉地眯着眼,仿佛永远潜伏在草丛里,评估着猎物的弱点。

    “事已至此,再追究郑玄理的愚蠢,已经毫无意义。”

    “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不值得我们再浪费口舌。”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眼神却愈发冰冷。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眼下的危局。”

    “或者说……如何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那个被他视为祥瑞的妖童,一同拖下水!”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为之一振。

    王裕皱眉道:“谈何容易?那李安小儿的地龙泵,确实厉害,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妖术!竟然能从百丈地底深处强行抽出水来。”

    “如今关中旱情已解,民心尽归李唐皇室,我等之前散布的那些旱魃流言,已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我们……似乎已经无计可施了。”

    茶室内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啊,无计可施。

    这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和无力的地方。

    对方不跟你玩虚的,不跟你辩经,不跟你讲什么君臣之道、祖宗之法。

    他直接掀了桌子。

    你囤粮,我就自己抽水,再免费发粮,顺便抄了你的家。

    你煽动民怨,我就用冰镇神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把民心从你手里硬抢过去。

    这种蛮不讲理、招招致命的打法,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在规则之内,用看不见的丝线玩弄权术的世家大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绝望。

    “不,我们还有机会。”

    卢承庆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毒蝎般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在分享一个足以颠覆乾坤的恶毒秘密。

    “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地龙泵,抽上来的,到底是什么水?”

    众人皆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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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是地下水。”王裕下意识地答道。

    “呵呵……”

    卢承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地下水,又是从何而来?”

    他循循善诱,声音里带着一种阴冷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就像一个人的身体。”

    “江河湖海,是皮肤上清晰可见的血管。”

    “而那深藏不露的地下水脉,则是五脏六腑中赖以生存的……精血!”

    “他李安,用那狰狞的钢铁妖物,强行钻开大地百丈,这已经不是在打井,这是在给关中大地这条沉睡的巨龙,开膛破肚!”

    “他抽走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关中大地的龙脉精血啊!”

    “龙血被抽干了,会有什么后果?”

    卢承庆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让茶室内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大地会变得虚空,会塌陷!”

    “山川会崩裂,房屋会倒塌!”

    “到那时,便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更可怕的是,龙脉一失,地气不稳,各种瘟疫、灾祸,便会如同地府里爬出的恶鬼,接踵而至!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他李安,那不是在救灾!”

    “那是在掘我们所有人的祖坟!”

    “是在逼着整个关中的百姓,与我们一同饮鸩止渴!”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卢承庆这套耸人听闻、却又偏偏符合他们认知逻辑的地龙血理论,给说得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他们虽然隐约觉得这多半是胡扯,但……

    这套说辞,实在是太完美,太有煽动性了!

    对于那些愚昧无知的泥腿子而言,他们哪里懂什么格物之理?

    他们只相信老祖宗传下来的风水龙脉之说,只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你跟他们说科学,他们听不懂,还会觉得你是在放屁。

    但你跟他们说,有人在抽他们脚下大地的龙血,会让他们家的房子塌了,会让他们感染瘟疫死全家。

    他们绝对会信!

    而且会信得比谁都坚定!

    “妙啊!”

    王裕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芒,激动得满脸通红。

    “卢兄此计,釜底抽薪,杀人诛心!”

    “比郑玄理那套愚蠢的粮食战,要高明百倍,不,是千倍万倍!”

    “他李世民能用玄女降世来装神弄鬼,收买人心!我们就能用地龙吸髓来戳穿他的妖法,让他自食恶果!”

    “没错!”

    卢承-庆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冷笑。

    “他李安不是被那些贱民称为活菩萨,是龙王爷下凡吗?”

    “我们就让他变成一个抽干大地精血,会引来灭世灾祸的绝世妖魔!”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分两步走。”

    “第一,散布谣言。”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去雇佣那些走街串巷的说书人、算命的瞎子,还有一些穷困潦倒的酸儒。”

    “让他们去那些使用了地龙泵的村庄附近,将这套龙血说辞,编成朗朗上口的故事和童谣,给我日夜不停地传唱!”

    “第二,制造神迹。”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已派了死士,夜里偷偷去推倒几间无人居住的破屋,或者在某些田埂上制造一些小范围的塌陷。”

    “再买通几个泼皮,让他们装神弄鬼,佯装中邪,口吐白沫,大喊地龙发怒!”

    “用不了几天,那些愚昧的灾民,就会从感激,变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到那时,”卢承庆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感,“他们会亲手去砸了那些钢铁妖物,会去围攻天工院,会跪在皇宫门口,哭着喊着,求皇帝杀了那个妖童李安,以平地怒!”

    “届时,我看他李世民,是保他摇摇欲坠的江山,还是保那个黄口小儿!”

    “高!实在是高!”

    “此计一出,那李安小儿,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茶室之内,再次响起了压抑而狰狞的笑声,仿佛一群恶鬼在谋划着一场吞噬人间的盛宴。

    一场更加阴险,更加恶毒,足以让无数人万劫不复的舆论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很快,在那些刚刚被地龙泵拯救、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村庄里,一种新的,带着恐惧与血腥色彩的流言,开始像一场无形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铁疙瘩抽上来的根本不是水,是龙血啊!是咱们脚下大地的精血!”

    “真的假的?俺咋瞅着那水挺清亮的?”

    “你懂个啥!俺邻村的二狗子,他三叔家的牛棚,昨晚就无缘无故塌了半边!墙上还有个血手印!听说是地龙爷发怒,拍了一巴掌!”

    “我也听说了,有个云游四方的老道长路过,掐指一算,说咱们这地气,正在飞快地流失,用不了多久,就要地动山摇,瘟疫横行了!”

    “天爷啊!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咱们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了吗?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恐慌,再一次,如同无形的藤蔓,死死缠上了百姓们那颗刚刚被抚慰、却依旧脆弱无比的心。

    感激与崇拜,在对未知的恐惧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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