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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出聚宝山。
朱橚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厢里，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旁边，陆清辞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殿下，这是清辞为您熬制的凝神汤，您趁热喝了吧。”
陆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朱橚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喝？
喝个屁！
老子现在需要的不是凝神汤，是穿肠烂肚散！
最好是喝下去立刻就死的那种！
他现在心里烦得要死，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他就想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可他知道，没用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只要他还在大明的地界上，只要他爹还是朱元璋，他就别想逃出老朱的手掌心。
“殿下，您……”
“闭嘴！”
朱橚终于忍不住了，恶狠狠地瞪了陆清辞一眼。
“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他本想用这凶狠的态度，吓退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然而，陆清辞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眸，声音更低了。
“是，清辞失言了。”
“殿下心系万民，劳累过度，心烦意乱也是人之常情。”
“清辞不该打扰殿下静养。”
说完，她真的就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心疼和怜惜的神色，却更浓了。
朱橚：“……”
他一拳头砸在身边的软垫上。
妈的！
又来了！
又是这种“我懂你，你虽然在骂我，但你其实是在关心我”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群脑补怪给逼疯了！
他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一路前行，渐渐驶入了金陵城。
原本，朱橚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满目疮痍、死气沉沉的城市。
毕竟，瘟疫刚刚过去，就算不死个几万人，也得元气大伤。
然而，当马车驶入主街时，外面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希望，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重新开张。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整个金陵城，非但没有丝毫的颓败之气，反而比瘟疫之前，更加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更让朱橚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的恶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杂着草药和石灰水的清新气味。
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短褂的衙役，提着石灰桶，在墙角、沟渠等地方进行消杀。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橚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这欣欣向荣的景象，整个人都懵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只是提供了青霉素，解决了那些已经感染的病人。
可这全城的卫生环境，是怎么回事？
难道老朱突然转性，开始注重城市环保了？
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一个眼尖的百姓，突然看到了他马车上的吴王府徽记。
“快看！是吴王殿下的马车！”
那人一声惊呼，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街道上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那辆熟悉的、曾经载着“下头王”招摇过市的马车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比激动和崇敬的神情。
下一秒，一个让人永生难忘的场面出现了。
“扑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第一个跪了下来，对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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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叩谢吴王殿下救命之恩！”
“扑通！扑通！扑通！”
仿佛是受到了传染一般，街道上成百上千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贫富贵贱，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就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吴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是活菩萨下凡啊！”
“若不是殿下，我们全家老小，早就没命了！”
“殿下的大恩大德，我们金陵百姓，永世不忘！”
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之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朱橚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一张张真诚而狂热的脸，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情况？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他不就是提供了点抗生素吗？
怎么就成了活菩萨了？
还有，这全城跪拜的场面，也太夸张了吧！
他只是想当个逍遥快活的下头王，不是想当受万民敬仰的圣人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清辞。
只见这位冰山美人，此刻也是一脸的震撼。
但她的震撼，和朱橚的惊恐完全不同。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光芒。
她看着窗外的万民跪拜，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懵逼的朱橚，心中再次被巨大的感动和崇拜所填满。
“看啊，殿下。”
“这就是您想要的。”
“您用自己的骂名，换来了全城的生机。”
“您用自己的孤独，换来了万民的敬仰。”
“您看，他们都懂您的苦心。”
朱橚要是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估计会当场吐血三升。
懂？
他们懂个屁！
他们要是真懂，就该知道老子只想一个人快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架在火上烤！
马车，在万民的跪拜和欢呼声中，艰难地向前挪动。
从城门口到皇宫，不过短短几里路，却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路上，朱橚感觉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
每一次百姓的欢呼，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每一次百姓的跪拜，都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些消息传到宫里，他那个便宜老爹，会是何等的骄傲和狂喜。
完了。
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马车终于停在奉天门外时，朱橚的脸色，已经比锅底还要黑。
他下了马车，看着那巍峨的宫殿，只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皇权威严的象征，而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而他，就是那只即将被吞噬的可怜羔羊。
“殿下，请。”
领路的太监，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那恭敬的态度，就差没把他当亲爹供起来了。
朱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事已至此，再怕也没用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就当场表演一个疯病发作，看他老朱还怎么捧杀自己！
打定了主意，朱橚的眼神，重新恢复了一丝“疯癫”的光彩。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骚包的翠绿蛤蟆袍，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向着奉天殿走去。
那步伐，嚣张依旧，欠揍如初。
仿佛刚才在城中被万民跪拜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
在他身后，陆清辞看着他那故作坚强的“孤独”背影，眼眶，又一次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