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抢在方厂长前面开了口。
“麻烦啥。老方一个月前就说你们要来,天天念叨,说深圳那个李老板是个实在人,他得好好谢谢人家。我说你拿什么谢?他说用心谢。我说心又看不见,还是我做饭吧。”
刘嫂说话又脆又快,跟方厂长的闷性子正好相反。
李蕴坐在方厂长家的沙发上。
刘嫂的话把一桌子人都说笑了,方厂长笑得最浅,但那弧度里藏着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窘迫,他显然不是那种习惯被别人当面夸的人。
“拿心谢。”
叶语冰坐在刘嫂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刘嫂从第一眼看见她就格外亲热,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饺子堆得冒了尖,锅包肉码了三块,酸菜炖粉条又舀了一勺。
叶语冰端着碗,不知道该先吃哪一样,低头喝了一口酸菜汤。
烫,酸,鲜,那股酸味不是醋的酸,是白菜在缸里发酵了一个冬天之后那种醇厚的、带着时间味道的酸。
“姑娘,吃得惯吗?南方人吃不惯酸菜的多。”
刘嫂看着她。
“吃得惯。”
“我小时候在上海,弄堂口有一家东北人开的饺子馆,冬天也腌酸菜。那个味道跟这一模一样。”
“上海也有东北饺子馆?”刘嫂来了兴趣。
“有的。老板是哈尔滨人,说是一九五几年支援南方建设去的上海,后来就留下来了。每年冬天他都自己腌酸菜,缸就放在弄堂里,我们小孩路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
方厂长看着叶语冰,忽然说了一句:“五几年去上海的那批人,我可能认识。我们厂那时候也去了几个技术员,支援上海制药厂。”
“真的?”
叶语冰抬起头。
“真的。去了八个,回来了五个,有三个就留在了上海。其中一个姓周的,是我们厂最好的压片师傅。他走的时候我还没进厂,后来听孙工说的。”方厂长放下筷子,“老孙跟他学过徒。”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李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世界比他想象的小。深圳南湾那台德国压片机的冲模是孙工一颗一颗拆下来擦的,孙工的技术是他师傅教的,他师傅姓周,五几年从哈尔滨去了上海,在弄堂口开了一家饺子馆。
这些人和事,像一条河,从北流到南,从东流到西,表面上各走各的,地下的水脉是连着的。
“方厂长,那个周师傅后来怎么样了?”李蕴问。
方厂长摇了摇头。
叶语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
饺子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和碧绿的葱花。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
醋是陈醋,颜色深黑,挂碗,入口酸中带甜,回味有一点微苦。
她没有说话,但李蕴看见她咬饺子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
吃过饭,刘嫂去厨房洗碗,叶语冰站起来要帮忙,被刘嫂一把按回沙发上。
“你是客,坐着。我这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身。”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刘嫂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什么调子,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听出是二人转的曲调。
大概是《小拜年》,调子欢快,但她的嗓音有点沙,像是被这么多年的油烟熏过了。
方厂长泡了一壶新茶,还是碎末子,但比办公室那缸子好一些,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颜色从墨绿变成浅黄,一股清香混着暖气升腾起来。
“方厂长,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谈。”李蕴放下茶杯。
“李老板,您说。”
“南湾那条线跑稳了,产能一年一百万盒。但广东一个省的市场就不止这个数,再加上周边几个省,将来仿制药的需求只会更大。一条线不够。”李蕴顿了顿,“我想在深圳再上一条线。但这次,不是把哈尔滨的设备搬过去,是在深圳做一条全新的生产线,用最好的设备,上最先进的工艺。三厂出技术,乾坤出钱出地。利润对半分。”
方厂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李老板。”
“您知道,三厂的设备,都是老家伙了。孙工跟您说了,这批设备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不是不想上新设备,是没钱,也没有渠道。您愿意让三厂出技术去深圳建新线,我感激。但有一条我得跟您说清楚,三厂的技术,不是我方同洲一个人的。是老孙他们,几十号人,几十年的手艺。您要对得起他们。”
李蕴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坐直了身子。
“方厂长,我跟您说件事。”
“南湾那条线,孙工在的时候定的规矩,到现在一条都没改。压片机每天校一次水平,冲模每批次拆下来送检,车间温湿度每个钟头记一次。”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孙工那本工作日志的复印件。这是临走前许文昌塞给他的,说您带去给方厂长看看,人家把最值钱的家当托付给咱们,咱们得让人家放心。
方厂长接过那几页复印件,翻得很慢。第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温度、湿度、电压、片重差异、冲模磨损量,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页角上,那是孙工临走前记的最后一行:“元月十七日,晴,车间温度21℃,湿度47%,全线正常。老吴接班。”
方厂长看了很久,然后把复印件轻轻折好,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表情,像是怕一松懈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跑出来。
“老孙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他能在本子上写老吴接班,就是信了你们。”
“李老板,刚才我说要对得起他们,不是信不过您。是我知道,做药这行赚钱难,赔钱容易。您投的是真金白银,三厂出的是人,是手艺。钱赔了可以再挣,人心赔了,就什么都没了。您刚才说要上第二条线,好。三厂出人,不管老的少的,去深圳的,工资三厂发。”
“那不行。”
“去深圳的人,工资乾坤发。三厂发三厂的,乾坤发乾坤的,一份工两份薪。”
方厂长愣了一下。
“李老板,这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