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楚字写对。”
小宝握着铅笔戳在纸面上。
憋了半晌硬是没落下第一笔。
陈江海双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阵。
他出声问。
“不会写?”
小宝抬起脸。
“会写,就是这笔画太多了。”
楚辞坐在八仙桌对面。
她从暗格里重新抽出那份军区合同,底下垫着泛黄的账纸平铺开来。
“笔画多就慢点写,挣钱也是这一个理。”
陈江海转过脸去。
“今晚还接着盘账?”
“不盘清楚睡不踏实。”
“你早晨四点就起来忙活,到现在骨头缝都没合过。”
楚辞指尖翻到合同附注那一页。
“我的名字落在这白纸黑字上,总得多看两眼。”
小宝凑个大脑袋过去。
“妈,上面真有你的名字吗?”
楚辞把纸页往旁边挪了半寸。
“有。”
小宝认认真真盯着那行油墨黑字念出声。
“楚辞。”
陈江海问。
“认得?”
“认得啊。”
小宝指着后头两个字皱起小眉头。
“可这两个是啥意思?”
“同志。”
陈江海乐了,大巴掌顺势揉了一把儿子的软头发。
“你妈现在也是能在红头文件上留大名的人了。”
楚辞将合同按拢。
“别拿公家的事逗他。”
小宝挺起小胸脯。
“我妈就是全家最厉害的。”
陈江海重重点头。
“这话老子认。”
楚辞把那份身家性命妥帖收回帆布包里。
她重新抽出账纸和半截铅笔。
“江海,咱们说说明天去弄新船的事。”
陈江海拉过木椅子坐实。
“现在能跑远海的就那么几条。楚辞号是一条,石浦零七号算一条,三号辅船顶多算勉强凑数,四号空船还得抽空大修甲板,至于那条破木板子新生号只能在近海浅滩转悠。”
楚辞在账纸上重重划了两道。
“真能顶上主力的,满打满算也就两条半。”
“是这个数。”
“军区每个月要保底四百斤,金陵饭店那边常规少说也要八百到一千斤,加上省水产公司秋汛那一千斤起的口子。”
楚辞笔尖在桌面叩击。
“迎宾楼要是真找上门,按他们大单位的接待排场,随随便便开口弄一批也得三五百斤起步。”
陈江海听着她这一笔笔报账报下来。
“这还没把压死的烂鱼损耗给算进去。”
楚辞停了笔。
“这船根本不够用。”
陈江海把桌角那个掉漆的绿搪瓷茶缸推过去。
“先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楚辞端起来抿了一口温水。
“不过咱手头买船的钱倒是够了。”
“够买几条?”
“这得看你打算挑什么货色。”
陈江海盘算着镇上的行情。
“纯木头船便宜但出不了远海,铁壳子金贵可遇上大风浪能扛事。”
楚辞把茶缸搁回桌面。
“木船在近海玩玩还行,真遇上狂风暴雨去深海抢鱼那就是去送命。”
“我想着再去踅摸两条二十匹马力往上的退役旧机船。”
楚辞手里的铅笔悬住了。
“只买两条?”
“今年先定死这两条,等秋汛的暴利来了看收成再说。”
陈江海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楚辞直接拍板否决。
“不够分。”
陈江海偏过头看她。
“你还想添几条?”
楚辞把记满零碎数字的账纸推向他。
“最少添三条。”
陈江海目光扫过上面的名目。
“三条旧机船每条按两千五到三千五算,光把空铁壳子拉回来就要花掉八九千块。”
“咱们现在家底有两万二。”
“可后头花钱的窟窿也大啊。制冰机要掏现钱,主库房得付续租费,那些生锈烂底的铁桶还要补新,招几口子人进来还要月月发底薪。”
楚辞拿笔杆指了指纸上那个数字三。
“所以我说得拆开来分层买。”
陈江海来了兴致。
“怎么个分层法?”
“先挑两条底子好的旧机船去深海抗风浪,再单独弄一条近海收拢船。”
“收拢船是个啥门道?”
“就是不带网具,专门在码头和冷库之间倒腾活鱼。遇上鱼汛它就跟在主力船后头回港,把装不下的活水筐全接手过去。”
陈江海眼睛亮起一簇火。
“你这是打算把下海捞鱼和倒短运输给彻底劈成两截干?”
“对。”
楚辞眼皮也没抬。
“这么一来楚辞号不用每趟都吃满吃胀压着水线往回逃命了。”
“活鱼在甲板上互相挤着也容易翻白肚掉身价。”
陈江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今天在拖拉机斗里吹冷风的时候就在盘算这事了?”
楚辞将长短不齐的半截铅笔压在账纸边缘。
“中午那个孙科长张嘴要四百斤的时候,我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到底了。”
小宝从桌沿边上探出半个脑袋。
“妈,我那个楚字都写完了。”
楚辞伸手把薄薄的拼音本接过来端详半天。
“左半边的木字旁写散架了。”
小宝垂下圆脑袋。
“我这就回去改。”
陈江海大巴掌盖住儿子的头顶胡乱揉了两下。
“今晚太晚了不许改了,先去睡觉。”
小宝贼兮兮地偷瞄亲妈的脸色。
楚辞把本子合上往边上一搁。
“去灶房洗把脸。”
小宝抱着本子一溜烟蹿出堂屋。
陈江海目送儿子跑远,收回视线压低嗓门问。
“招新人进来试水,你打算定什么铁规矩?”
楚辞把账纸翻转到空白的反面。
“人刚进门不知根底,不能一上来就发重手的分红。”
“让他们走试工的过场?”
“对。”
“给几天期限?”
“给足一个月。”
陈江海指节敲击桌面发出闷响。
“这一个月的时间会不会拖得太长了点?”
“在海上混饭吃不是在岸上挑土拉砖,脾气压不住性子毛躁的人,绝不能放他去主船上蹚浑水。”
陈江海点头算是认了这理。
“那试工期间的工钱怎么结?”
“头一个月给十块钱底薪死工资,出海的饭菜伙食归咱们全包。等熬过这一个月真留下了,再按原先大柱他们的老规矩进分红盘子里拿钱。”
陈江海靠着椅背仔细琢磨了一阵。
“你这么个大分法,大柱铁牛那九大金刚会不会觉得手里的肉少了有闲话?”
楚辞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字。
“所以我说要让他们这帮老兄弟亲自去挑人。”
“让老手盯新手?”
“每个老船员出海死盯一个新人。这新人要在海上出了要命的漏子,连带着把带他那人的当趟奖金一起扣掉罚没。”
陈江海低声笑了起来。
“这紧箍咒只要一念出来,大柱那帮人只怕连新人上茅房都得跟着看门。”
楚辞迎上他的目光。
“咱们现在铺子越摊越大,规矩这两个字就得趁早用重锤钉死在明面上。”
陈江海想起中午签单立威的场面。
“今天在饭桌上抠合同条文那一套,拿回来管束船队倒也正合适。”
“船队也不能全靠嘴皮子敲打,得有白纸黑字的字据。”
“往纸上添点什么硬货?”
“上了船一滴酒不准沾,谁也不准私自往甲板上带外人。渠道买家和卖鱼的价钱谁敢吐露半个字直接铺盖卷走人。闲着没事别去瞎碰油箱和绞盘网具,还有夜里派了岗就得死守卡子不得擅自挪地方。”
陈江海顺着她的话缝继续添补。
“还得加上最要命的一条,只准听号令行事。”
楚辞抬起眼睫看他。
“听谁发的令?”
“出了海脚踩在甲板上听船长的,上了岸收钱卸货全听你的。”
楚辞没接这句话。
陈江海探过半个身子紧紧盯着她。
“怎么不吱声了?”
“让我在岸上对这帮糙汉子发号施令,总得给我立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南湾村渔业生产队品控兼财务,这名头砸下去还不够分量?”
“那是对付军区那帮穿绿军装做场面的头衔。”
“从明天起整个船队也都必须认你这个衔。”
楚辞把短短的铅笔头攥得死紧。
她在纸面上硬生生刻下一行刺目的大字。
船队岸上账本钱款和鱼货品控全权由楚辞管辖。
陈江海指着那排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道规矩还要用石灰刷在堂屋墙上?”
“得先过一遍明路给大柱他们看清楚底线。”
“他们那几个老兄弟挑不出二话。”
“可后头再招进来的那六个外人未必服气。”
陈江海两腮的肌肉硬生生鼓了鼓,眼角透出几分常年见风浪的冷硬。
“谁要是敢呲牙不认这笔账,那就趁早别来吃我陈江海给的这碗饭。”
灶房里适时传来小宝的喊叫声。
“妈,盆里的水拔凉拔凉的冻手。”
楚辞推开木头椅子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
陈江海将那张记满墨迹的账纸捏在手里。
他视线一寸寸往下扫着那些要人命的条目。
两条远海退役机船搭一条近海短驳船,再加上六个拿十块钱底薪试工一月的新丁,还得让老伙计一对一死盯着帮带考核。
这些苛刻的条件一条条落在纸上,就等于把南湾村那片浅滩给彻底撑破了,他要干的翻天生意早就不局限在这几个破码头上了。
楚辞拽着洗干净脸的小宝走回堂屋地砖上。
小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起一团亮晶晶的泪花。
“爸,你买那几条新铁船回来能不能给我取个带字号的威风名?”
陈江海乐呵呵地逗他。
“你这小脑瓜子想叫个啥?”
小宝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叫海宝号。”
楚辞在旁边断然掐灭了这丝念头。
“不行。”
小宝气鼓鼓地直撇嘴。
“凭什么不行啊?”
“听着太土气。”
陈江海乐得连宽厚的肩膀都跟着直抖。
小宝拽着衣角不依不饶地争取。
“那就叫小宝号行了吧。”
楚辞上下扫了他两眼。
“这就显得更土了。”
小宝委屈巴巴地抱着小花被子往东屋走去。
“我妈就是不懂欣赏好名字。”
楚辞走过去拨弄了两下煤油灯的黑芯子。
堂屋的火光暗了下去。
“赶紧回屋睡觉去。”
小宝一条短腿刚跨过门槛,又扒着门框边缘探出半张圆脸。
“爸,新船的名字可别全叫妈一个人的名了。”
陈江海故意问他。
“为啥不能全叫你妈的?”
小宝一本正经地绷着脸皮。
“这么大一家子人,好歹也得有我一份啊。”
陈江海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发愁的模样。
“成,老子将来给你单独留出来一条。”
楚辞抛过一句没商量余地的话。
“明早先把那半页楚字写到八十五分再说别的。”
小宝吓得嗖一声把脑袋缩回黑影里。
东屋的布帘子剧烈晃荡了两下便不动了。
陈江海压着嗓子低笑出声。
“你随随便便撂下一句话,比我拿棍子抽他十下都管用。”
楚辞将账纸仔细折好装进大衣兜里。
“因为我说出口的话绝不掺水。”
外头黑漆漆的土路上跑过一阵杂沓的胶底鞋脚步声。
随后院门被人砸得砰砰作响。
大柱隔着门板扯开粗嗓门大喊。
“海哥出事了。”
陈江海两步跨过去拉开沉重的门栓。
大柱独自站在夜风里。
他额头上的热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着。
“码头刚才带人去盘过了,四条船好好的没半点闪失。可是村口老柳树那边出岔子了,王叔刚才硬生生拦住了一个骑旧自行车跑来打听消息的外乡人。”
楚辞快步走到屋檐底下的暗影里。
“向他打听谁?”
大柱喉结狠狠滚动了一番。
他咽下嗓子眼里的干沫子。
“那人脚踩着破车停下,张嘴就问南湾村陈江海家到底在哪条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