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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打到大队部,说黄有财回县城后,进了县商业局。”
陈江海把刚收起的账纸又放回桌上。
“他亲眼瞧见的?”
陈富贵跑得气还没匀,手撑着门框。
“王经理说,红星饭店后门伙计瞧见的。黄有财骑车进县城,没回家,拐进商业局旁边那栋小楼了。”
楚辞抬头。
“几点?”
“夜里九点多。”
陈江海偏头看她。
“从村口骑回县城,差不多这个点。”
楚辞说:“他没绕码头,也没去别处。”
陈富贵咽了口唾沫。
“江海,这人真是县里使来的?”
“现在看,是替县商业局那头跑腿。”
陈富贵脸皮绷住。
“那省里真要下来?”
楚辞把铅笔搁到纸边。
“会来。今天明天未必。”
陈富贵搓了搓掌心。
“村口白天我让人守着。可人家要是拿介绍信到大队部,我咋办?总不能给人撵出去吧。”
陈江海说:“让他们在大队部坐着等我。”
“要是非让我领去你家?”
“别领。”
楚辞接了一句:“就说陈江海出海不在,等他自己过去。”
陈富贵连连应:“成,这个好办。”
陈江海问:“王德发还交代啥了?”
“他说黄有财以前就帮商业局跑腿,嘴巴不严,让你别把他当正主。”
楚辞的眼睫抬了抬。
“这句有用。”
陈江海接话:“正主还藏着。”
陈富贵看看陈江海,又看看楚辞。
“那我回去安排村口。”
“富贵叔。”
楚辞喊住他:“守老柳树的人,别挑嘴快的。”
陈富贵苦着脸。
“村里嘴不快的,真没几个。”
陈江海说:“挑怕你的。”
陈富贵怔了半拍,咧开嘴。
“那倒能挑出来。”
他转身走了,棉袄后摆被风掀了一角。
陈江海把墙边的工具袋拎出来。
“我去镇上。”
楚辞看他。
“现在?”
“周老三白天在造船厂,去晚了人就钻船底下找不着了。”
“先吃饭。”
“路上买个饼也行。”
楚辞把碗往桌上一放。
“坐下。”
陈江海看着那碗粥,认命似的坐回去。
小宝揉着眼睛从东屋钻出来。
“爸又要走?”
陈江海把人抱到腿上。
“去看船。”
小宝眼睛一下睁圆。
“新船?”
“旧船。”
“旧船能叫新名字吗?”
“能。”
小宝捧着粥碗认真想了想。
“那我先取几个,省得你们乱叫。”
楚辞把勺子塞到他手里。
“先吃。”
小宝低头扒粥,嘴里还不服气。
“小宝号真不土。”
楚辞没搭理他。
陈江海吃完饭,换了双布鞋,把工具袋挂到自行车后座。
楚辞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
“问周老三四件事。”
陈江海展开看。
“二十匹以上旧机船,船龄,发动机,底价。”
“还有过户手续。”
“嗯。”
楚辞盯着他。
“军区不提,迎宾楼不提,三条船也不提。”
“我就说帮外村亲戚看船。”
“外村亲戚姓什么?”
陈江海话卡在喉咙里。
楚辞叹了口气。
“算了,就说先打听,买主还没定。”
陈江海笑了笑。
“还是你细。”
“别光会夸,记住。”
小宝举起一只手。
“妈,我能去吗?”
“不能。”
“我会看船名。”
楚辞问:“楚字写会了吗?”
小宝把手缩回去,埋头喝粥。
“我吃饭。”
陈江海推车出门。
村口老柳树下,大柱正带人搭临时棚,竹竿已经扎起来,油布挂了一半,被海风吹得鼓鼓作响。
看见陈江海,大柱丢下绳头跑来。
“海哥,棚子上午能搭好。”
陈江海扫了一眼。
“这边留一面挡风,别全敞着。”
“成。”
“村口再来人,按昨晚规矩。”
“记着呢。”
“黄有财再来呢?”
大柱咧嘴。
“让他去大队部坐着喝西北风。”
陈江海瞥他。
“别吓他。”
大柱赶紧收住。
“懂了,客客气气把人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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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海蹬上自行车,沿着土路出了村。
石浦镇造船厂在河湾边上,远远就能闻见木屑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周老三蹲在一条半拆的木船旁,嘴里叼着烟,正拿扳手拧锈螺栓。
车铃响了一声。
周老三抬头,眼珠子亮了。
“陈老板?”
陈江海把自行车停到木桩旁。
“忙呢?”
周老三把烟夹到耳后,忙站起来。
“忙也看谁来。你这号大老板上门,多半不是闲逛。”
陈江海把工具袋放在脚边。
“打听几条旧船。”
周老三嘿了一声:“又要买船?”
陈江海没跟他绕。
“二十匹以上,能跑远海,发动机别太烂。”
周老三把烟拿下来,烟灰抖在鞋边。
“要求不低啊。”
“低了不用看。”
“预算呢?”
“看船说话。”
周老三绕着他半步,打量了一圈。
“县水产站倒是有两条旧机船要处理。”
陈江海眉头压下去。
“多大?”
“一条二十二匹,一条二十八匹。木壳机船,船龄七八年,平时保养还算过得去。”
“为啥卖?”
“单位换新船,旧的占地方。”
“底价?”
“还没公开。”
“谁经手?”
“水产站后勤老许。”
陈江海盯着他。
“跟胖金水熟吗?”
周老三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问胖金水干啥?”
“熟不熟?”
“吃过几回饭,酒桌上认识,谈不上铁。”
“省城单位能插手吗?”
周老三这回没马上接,眼睛在陈江海脸上转了一圈。
“你这是惹上哪路人了?”
陈江海没答。
“能不能插?”
周老三把烟头在船帮上一碾。
“按规矩,县水产站处理旧船,省里管不着。可要是有人递话,价格能卡,名额也能卡。”
陈江海点了下头。
“所以不能露我名。”
周老三凑近半步。
“你真要?”
“看船。”
“我带你看可以。可老许问买主,我怎么说?”
“说外头有人打听。”
“外头哪儿?”
陈江海想了想。
“石浦镇北边几个村。”
周老三乐了。
“这话虚得能飘起来。”
陈江海看他。
“虚才好。”
周老三把扳手往木船上一搁。
“行,我会说。”
陈江海又问:“还有别的船源吗?”
“退役巡逻艇没了,上回那条算你赶巧。私人手里旧船倒有几条,破得厉害,买回来就是填钱窟窿。”
“近海转运船呢?”
“这个好找,十五匹以下一抓一把。”
“我不要太小,至少十八匹。”
周老三摸着下巴想了想。
“那得等信。”
“多久?”
“三五天,我给你透个准话。”
“看船时叫我,别让旁人知道。”
周老三眯起眼。
“陈老板,最近风向不大对吧?”
陈江海拎起工具袋。
“做大买卖,少露头。”
周老三听懂了,脸上的滑笑收了几分。
“行,我嘴闭上。”
“老许那边你先探价,不提南湾村。”
“成。”
“发动机我自己看。”
周老三啧了一声:“你看机器那手,比厂里老师傅还刁。老许想糊弄,怕是糊弄不过你。”
陈江海推起自行车,刚要走,周老三又叫住他。
“陈老板。”
“县水产站那两条船,胖金水也问过。”
车把在陈江海手里停住。
“什么时候?”
陈江海转过身。
“他问船干啥?”
周老三摊开手。
“说帮人问,没说帮谁。”
“他知道我要买船?”
“不该知道。”
陈江海看着周老三,半晌才说:“这事别漏出去。”
周老三也不嬉皮了。
“我懂。”
陈江海骑车离开造船厂。
河湾的风顶着车头吹,后座上的工具袋一晃一晃。他脑子里把两条线并到了一处。
胖金水昨天问船。
黄有财昨夜探村。
迎宾楼还没出面,县商业局先伸了腿,胖金水也在船源边上嗅味。
这事要说全是巧合,骗鬼鬼都不信。
快到南湾村口时,大柱从老柳树棚子底下跑出来,鞋底带起一串泥点。
“海哥,县里又来人了。”
陈江海捏住刹车,车轮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浅印。
“谁?”
大柱喘了口气。
“这回带了介绍信,说是县商业局办公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