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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入夜。
青藤巷裴家旧宅。
这条巷子在城南,不算偏僻,却也不热闹。巷口一棵老藤,据说有五十年了,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到春夏之交就开一串一串紫色的花。裴行止的父亲裴正元还在世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在藤下摆一壶酒、一碟花生,跟邻居下半日棋。那是裴行止关于父亲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后来裴正元弹劾韩元正被反告,削官抄家,忧愤而死。老藤还在,摆棋的人不在了。
裴行止不太回这里住。他大部分日子在松涛阁或外勤的路上,青藤巷的旧宅只是一个回来喝酒睡觉的地方。屋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除了那棵老藤什么都没种。他不养花,嫌麻烦;不养鸟,嫌吵。唯一养了的是一坛子酒,埋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根下。十六岁那年他从洛阳带回来的,埋了三年。
今夜他把那坛子酒挖了出来。
方锦书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裴行止用一把旧铁锹翻土。铁锹碰到坛壁时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裴行止蹲下去,双手把坛子抱了出来。坛身上沾满了泥,封口的黄泥已经干得开裂,可酒香隔着泥层都能闻到——浓烈的、醇厚的,像是把三年的时光都酿进去了的味道。
“你埋了多久?“方锦书问。
“三年。“裴行止拍掉坛身上的土,揭开封泥。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十六岁那年在洛阳外勤,路过一家老酒坊。掌柜说这酒要埋三年才好喝。我就买了一坛扛回来,埋在了院里。“
“三年你一直没喝?“
“没有值得喝的时候。“裴行止倒了两碗,推了一碗给方锦书。
方锦书端起碗闻了闻,眉毛立刻皱了起来。“这酒烈不烈?“
“不知道。埋了三年没试过。“裴行止端起自己那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表情变了——不是难受,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又舍不得吐出来的复杂。
“烈。“他说。声音有点哑。
方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然后他呛了。
“这——“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不是酒,这是火。“
“你一个太学出来的书生,喝酒跟喝药似的。“裴行止斜了他一眼,又灌了一口。
“我本来就不怎么喝酒。上次在荆州那回是被你灌的。“方锦书擦着眼泪抗议。但他还是又端起碗喝了一小口,这回没呛,嗓子适应了。
两个人坐在院里。头顶是那棵老藤。五月的藤花已经开了,一串一串垂下来,被月光照得像一盏一盏紫色的小灯笼。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裴行止的院子虽然什么都没种,但隔壁邻居种了一架子丝瓜,叶子翻过墙来了,看起来倒也不算荒凉。
“裴兄。“方锦书的脸已经开始红了。他的酒量实在不行。“你今夜怎么忽然想喝这坛酒?“
裴行止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月光落在酒面上,映出一轮小小的、晃晃悠悠的月亮。
“苏婉清今日来松涛阁了。“他说。
方锦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不只是酒的缘故。
“她……来做什么?“
“送药。“裴行止说,“她把苏氏被毒杀的证据整理成了一册,封了蜡,锁在松涛阁后院暗格里。说是'暂时不能用,但早晚会用到。用的时候拿出来就是铁证。'“
方锦书点头。他知道这件事。苏婉清花了三个月整理那些证据。每一味药的成分、每一次用药的记录、合在一起产生的毒性反应,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是大夫,证据在她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扎实。
“送完药她就走了?“方锦书问。语气努力装得随意,但裴行止听得出那“装随意“底下的东西。
“走了。“裴行止喝了一口酒,“走前她看了一眼你留在松涛阁的那件旧外袍。“
方锦书的碗差点没端住。“她看我的衣服做什么?“
“你袖口脱线了。她拿针缝了两针。缝完放回去,没跟任何人说。“裴行止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碰巧经过,看到了。“
方锦书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他低头猛灌了一口酒,这回没呛,但手在抖。
“她为什么要——“
“方锦书。“裴行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你活了二十年,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连一个姑娘替你缝衣服是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
方锦书张了张嘴,又把嘴里的话连同那口酒一起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隔壁的丝瓜叶在墙头上摇来摇去。有一只蛐蛐在叶子底下叫,声音清亮得像在敲一面小铜锣。
“裴兄。“方锦书忽然认真起来——酒精让他比平日大胆了一些,“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人?“
裴行止的手停在碗沿上。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很慢。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有些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淡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不太想让人看到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方锦书看着他。
“什么意思?“
裴行止没有解释。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把碗翻过来扣在石凳上。“啪“的一声,碗底朝天。
“意思是——“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方锦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所有的花都能开在你想要的季节。有的花开了,你没赶上。等你到了,花期过了。“
方锦书愣住了。
他是一个读了十几年书的人,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甚至连韩元正的弹劾折子他都能一行一行地分析。但裴行止这一句,他听懂了字面意思,却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些他够不到的东西。
“裴兄,你说的是谁?“
裴行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方锦书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不是悲伤的眼神。裴行止不是会把悲伤挂在脸上的人。是一种通透,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所有的路都看清了,包括那条他没有走的路。
“没有谁。“裴行止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他平日嘴贱的笑不一样,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自嘲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喝多了说胡话。你酒量太差,才两碗就开始问人家隐私。“
“我没——“
“你脸红成那样,明日苏婉清看到了以为你发烧。“
方锦书的抗议被噎了回去。他的脸确实很红,但此刻他分不清是酒的红还是别的红。
“行了。“裴行止站起来,脚步稳得像没喝过酒的人。他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老藤的枝叶之间,被叶子切成了好几块碎银。
“方锦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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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是个好姑娘。她替你缝衣服,说明她把你放在心上了。别让人家等太久。“
方锦书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有些话不趁着喝了酒说,清醒的时候更说不出来。“裴行止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瘦长的、微微佝偻的影子,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倔强站直了的竹子。
“别学我。“他说。
方锦书张了张嘴——“学你什么?“这句话到了嘴边没问出来。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荆州,裴行止替他挡刀之后说过一句“习惯了“。当时方锦书以为他在说习惯挡刀。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裴行止习惯的是挡刀,还是习惯了把自己挡在别人前面,然后说没事。
他盯着裴行止的背影看了很久。
酒劲上来了,脑子有点昏,可有些东西反而比清醒时看得更清楚。
裴行止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的事。说别人的事条条是道,说到自己就用一句自嘲带过去。他替殿下跑了三年外勤,一个人。他在荆州替方锦书挡了刀,说“习惯了“。他在——
方锦书的思路在这里断了。
替谁跳的宫墙来着?开春那一回。不是替方锦书,是替——
沈明珠。
方锦书的酒彻底醒了。
他看着裴行止的背影。月光里那条瘦长的影子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孤独——裴行止不怕孤独。是一种放弃了什么之后的轻。像是把口袋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扔掉了,人轻了,可口袋空了。
“裴兄。“方锦书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嗯。“
“那坛酒,你说埋了三年,等一个'值得喝的时候'。“
“嗯。“
“今日——为什么值得喝了?“
裴行止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锦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想通了。“
方锦书等着。但裴行止没有继续说。
月亮从老藤的枝叶间移了过去,移到了屋檐上。院子里的影子换了方向。蛐蛐还在叫,叫得更欢了。夜深了,巷子里的人家都睡了,只有这个院子里还有两个人醒着。一个坐在石凳上脸红耳赤,一个立在月光里背对所有人。
方锦书没有再问。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好。
他端起碗,发现碗空了。但他还是举着空碗对裴行止的背影比了一下。
“那,敬你。“
裴行止回过头来。
他看见方锦书举着一只空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一脸认真地对他“敬酒“。
他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了,牙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一堆灰烬里忽然跳出来一点火星。
“空碗你敬什么?“
“意思到了就行。“方锦书一本正经。
裴行止笑着摇了摇头。他拿起酒坛,又倒了两碗。
“来。满上。这坛酒,今夜喝完。“
方锦书接过碗。两个人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敬什么?“方锦书问。
裴行止想了想。
“敬——以后。“他说。
方锦书点头。“敬以后。“
两碗酒一饮而尽。
裴行止的酒量比方锦书好太多,可今夜的酒确实烈。埋了三年的洛阳老酒,后劲像一把软刀子,不知不觉就割进了骨头里。
后半夜的时候,方锦书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的半边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
裴行止找了一件旧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靠着门框。
月亮西沉了。老藤的紫花在暗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方锦书的鼾声不大不小,比程子谦的鼾声好听。
裴行止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不是今夜喝的那只。是他平日随身带的那只旧酒壶。铜的,磕碰出了很多凹痕。壶里还有半壶冷酒——白日里灌的。
他没有喝。
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西沉的月亮。
“操什么闲心。“他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亮听得到。
然后他把酒壶放下。靠着门框阖上了眼。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藤的花香和隔壁丝瓜的青气。裴行止的嘴角弯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睡着了嘴角放松的样子。
巷子很安静。
城南很安静。
整个京城,在这一刻,很安静。
可安静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