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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序猛地醒来,眼睛急怒圆睁,赤裸的胸膛覆着一层汗,呼哧呼哧急剧起伏。他有力的手掌攥住床板,指头僵硬发白,半天一动不动。
他睡得晚,起得也晚,这屋子已经没人了,外面隐约传来争执的声音。
房间里异常安静,秦明序喉结滚动,眼眶里烧着火,伸进被子底下。
他知道昨晚梦里是谁,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激怒了秦明序,他的肌肉被刺激得紧绷,脖颈青筋暴起,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欲望的狂潮,完全碾压了他的理智。
他一只手抵着墙,那股怨恨,让他逐渐变得疯狂。
秦明序喉间压抑着吼声,狠狠虐待着梦里的白嫩躯体,把她罩在手臂胸膛间,逼到求饶哭泣,再也唱不出蛊惑人心的靡靡曲调。
“抬起脸来看着我!”秦明序掐着她的脸低吼。
她缓缓抬头,娇细的下巴挂着一滴泪,他的心蓦地一痛,随即是更深的愤怒。
凭什么这么可怜地看着我。抛弃我的是你,你凭什么!
意识到不对的秦明序心一抖,可怜?他急促的用指腹摸她的脸,分明摸不到一点五官。
从昨晚到现在,他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床铺吱呀作响,秦明序埋进被子里,吼声嘶哑野蛮,鼻端闻到清晰的味道。
他这个年纪,要说将近一年都没自助过,根本不像话。
但他确实是,前几个月活着都费劲,根本没心思想这事。
好不容易释放,秦明序长手长脚摊在他那张单人床上,眼睛发直,痛快地不想起身。
他重新在记忆里描摹了一遍她的脸,漂亮似琉璃的眼睛,精致饱满的唇,仅仅有个幻影儿。他这几个月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这会快感冲击,爽得大脑发白,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秦明序浑浊地吐了口气,说不出什么感觉。他竖起耳朵听了下外面的动静,侧过身,闭起眼想着昨晚的梦,瞬间龙虎精神,又来了一遍。
*
程旻厌恶秦明序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捡回一条命的野狗,身无分文气息奄奄,却不知感恩,眼里时刻哆着凶光看人,任谁都会恼怒,巴不得把他脊梁打折。
船上那么勇猛,浑身涂满了七情六欲的男儿,到了陆地就颓了。秦明序没任何牵绊,拿了钱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给他的身份地位不屑,不耽美色,不溺风月,就爱赌,整天钻进赌场浑浑度日。一个废物,程旻不止一次想弄死他,碍于谈裕升和一丝说不出口的忌惮,迟迟未动手。
他们见着了就要针锋相对,但面上还过得去。
因为秦明序根本不把程旻放在眼里,除非程旻有本事一枪毙了他,还得对准了要害,否则弄不死就轮到他了。程旻内心则是比秦明序更阴毒狠辣,他资历深,玩弄人性丑陋,自负捏着秦明序的弱点,眼光放得更长远。
秦明序有赌瘾。且在这次下船后,他的赌瘾更加严重了。
程旻刻意放他下场随便玩,偶有几次挂他的账,秦明序玩爽了甚至会和他勾肩喝杯酒,那时候他眼中的戒备会降到最低。他就这么麻木不仁地堕落下去,不分昼夜,日复一日。
不过半月,秦明序的精神愈发萎靡,他身上那种华丽的暴力感失去了,精气神大打折扣,赢了输、输了再赢,重复像一台机械运作的机器,快要过载爆炸了。
程旻一个眼色,两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撒娇着依偎到秦明序的怀里。平时会推开的男人,此刻一手搂着一个,暧昧地笑着,同她们调情。
到底还是个沉不住气的,他也憋得太久了。程旻有心,送他一份大礼。
秦明序喝得太多了,被女人半搀着送上包厢,整整一夜都没出来。
程旻第二天在包厢里发现了用空的注射器,和沙发上赤裸身体睡得正沉的两个女人,残留的暧昧痕迹足以证明秦明序昨晚度过了多么香艳的一个晚上。
下去了,秦明序又在赌。纵欲后的男人,衣衫松垮到下腹,露出半个结实胸膛,风流又浪荡。但他脊背完全塌下去了,程旻走过去,抬起一脚,他轻飘飘又极重地摔到了地毯上。
咚。
秦明序脑袋磕在椅脚,闭上眼再睁开,赌场的白光死命刺着他的眼睛,鼻端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像裹了血的糖浆。
他真的疯了,他想把那点甜不择手段抓进手里,大口大口地吸入腹中。
秦明序陷入药物幻觉,轻轻地笑了。
程旻此举惊吓了众人。他踩着年轻人的头,快要碾到地板里,一字一顿说出了他真正的身份。
秦明序说:“你可以弄死我。”
一直想弄死他的程旻反而笑了,“那多可惜。你叫你姐姐过来,我和她做笔交易。”
*
就在秦汀白快要忘记这世界上还有秦明序这一号人物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入她的私人手机。
对方是个声线微哑的男声,语气裹挟的笑音很让人心理不适。
“秦小姐,你还记不记得你弟弟?”
秦汀白顿了顿,说:“我没有弟弟。”
程旻嗬嗬笑了,“秦小姐真幽默。”
他把绑着秦明序的椅子踢翻,一脚踩在反拷的手掌上。秦汀白听见了那头压抑着的闷吼,那得是疼到极点才能有的生理性反应,令人胆寒。
“打个赌吧,秦董事长。”程旻也不迂回了,冷冷笑着睥睨地上那道委顿的影子,“从现在开始,你每晚来十二小时,我切断他一根手指。”
“怎么样,这么算来你有五天时间,足够了。”
……
秦汀白挂断电话,手放在桌上,生生捏白了指节。
一贯情绪稳定的秦董事长狠狠掼了桌上一只官窑的茶杯出去,噼啪炸碎在墙角,茶水泼洒,热气氤氲开。
她咬着牙怒意蓬勃,恨到一字一顿:“秦知节。”
“这就是你造下的孽。”
*
时隔很久再次看到秦明序,他那张脸挂了彩,但依然能看出愈发凛冽锋利的五官,如锻造得极好、即将出鞘的冷兵器。
近一年的磋磨,彻底让他成熟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抬眼的时候,有什么从他身上流走,再也回不来了。
秦汀白说不上来,在背后握紧了拳,快步走过去,不顾程旻手下人的阻拦,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秦明序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本来撕裂的嘴角又出血了,头垂着,看不清眉眼,只不过阴沉像静雨阴天。
程旻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轻佻地勾了起来。
果然是姐姐教训弟弟,否则谁这么扇秦明序巴掌,皮都得被他扒了。
他堕落到什么地步了!秦汀白恨得想当众揪他耳朵。
“什么条件?”秦汀白冷冷看向程旻。
第一次,程旻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
随即很快地笑出来,手一抬,“您请。”
他们进去详谈交换秦明序的筹码时,秦明序就在一楼坐着。程旻的手下人在旁边看着他,身体笔直,一眼也不敢偏到他身上。
谁都见过秦明序有多狠,他连番受辱却如此平静,仿佛体内酝酿着一场恐怖的暴动。说到底上边斗法,也轮不到他们逞威风,所以都是恭恭敬敬的。
昨晚那两个女人从楼上包厢下来,这下这帮男人眼珠子有地放,都凝到女人身上去了。凌乱的头发和撕扯到堪堪穿上的衣衫,腿脚走起来还不太利索,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压着暗火瞄她们一步步走开。
秦明序冷不丁抬眼,其中一个女人骤然和他对视上,身子猛一颤,没有一丝缠绵后应该有的暧昧,满眼透骨的惧怕,加快了脚步逃走。
不知道达成了什么交易,秦汀白把秦明序带走了。
不似他之前在船上拿了钱就到处游戏人生,这次是真的、实打实有人把他带走了。
车上,秦汀白终于揪到他耳朵,狠狠拧了一下,“不是要自由吗!为什么还打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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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手指头而已,我以为你命都不想要了!跑谈裕升的船上当黑户,你是不是真嫌命长!”
秦明序硬着脖子看窗外,耳朵拧得通红也一动不动。
秦汀白和他下最后通牒:“我绝不允许你再去赌场,如果你再忍不住去赌博,你会得到和秦知节一样的下场。”
秦汀白不是开玩笑。
那个眼神里,她觉得秦明序出了一点问题,他不再顽劣暴戾,而是从骨子里变得冷漠,他不敬畏赌桌、不敬畏对手、不敬畏金钱,甚至,不敬畏生命。秦汀白担心,这样的人,可能会在某一天爆炸开来,轰得这个社会一震。不过不管他会毁掉什么,在那之前,他一定会先毁掉自己。
秦汀白必须把威力极强的火药摁在可控的范围内。
秦明序动了,他说:“我不赌。”
他早就觉得没意思了,只是程旻一直试探他,他不做出彻底堕落的模样,程旻不会放松心理,觉得他失去威胁,用他最后一丝价值逼来秦汀白。
只有秦汀白出现,才能让他和谈裕升这段关系彻底分割开。
秦明序没有一丝利用秦汀白的愧疚。他早晚会羽翼丰满起来,他从不怀疑。这些人情他都会还。
至于为什么会厌烦这样的日子……秦明序闭上眼,忆起海面上的白雾、黑色的礁石,还有……
——他不知道。他搞不清楚自己。自由和金钱唾手可得,他还在欲求不满什么呢?
秦汀白现在连秦明序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她在思考怎么能把他彻底管束起来。
到了临时驻脚的酒店,下车前,秦明序像是想了一路,才慎重问她:“你……我以前那个手机呢?”
秦汀白没好气:“扔了!”
秦明序猛然睁大双眼:“扔了?!”
秦汀白:“你瞪什么瞪眼!你自己算你走了多久,我冤大头么还给你留着房间!”
“扔了,那间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扔了!”秦汀白不耐烦一挥手,推开车门下车。
秦明序紧跟着下车,摔上车门。
“我要去个地方。”手机找不回来,秦明序脸很沉,一连说了两遍,“我要去个地方!”
“我不同意。你明天就给我回纽约!”
“那我早晚还会跑。”
秦汀白气得口不择言,“那我就把你腿打折!”
张嘴喊打喊杀,秦汀白终究还是被他同化了,她猛一转身,秦明序停在那不走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黑沉的眸子几乎流出墨一样的阴暗。
秦汀白心脏一缩。
“我必须去。”秦明序迈步动了,擦过她身边,向前走,仿佛刚才的狠绝没出现过,“你的飞机,多留一个位置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秦明序。”秦汀白开口,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没说下去,他已经进入了他那间房。
*
他怎么变成这样?
不都是拜一个人所赐吗。秦明序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山景,越来越熟悉。他拳心收紧,眼中渗出迫人的寒意,嘴角勾起。
敢于好奇接近一个恶匪,却不死心塌地负责到底,她还以为想逃就能逃脱?哪有那么好的事。
因果轮回,这都是她的报应。
秦明序肺腑炙热滚烫,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凭本能,仿佛一条绳索连接港岛和岚城,把疯癫成痴的他牵引来。越近,胸口就越闷、越烫、越兴奋。
他止不住激荡、止不住幻想,想把她抓进手里、掳进怀里,狠狠撕咬亵玩,从头到脚的劈开、践踏。她一定会哭,而那哭声会令他更兴奋。
他失去人性,面目全非,在脏污的泥潭里挣扎过活、卑贱求生的时候,她知道吗?她不会为他心疼的,她那么狠心。秦明序早就被愤怒和不甘炼化成一只恶鬼了。他必须让她知道,他的报复来势汹汹,她只有承受的份。
然后,带她走。和他一起堕入熊熊烈焰的地狱,他会给她日复一日、长久的折磨。
那扇窗透出暖暖的光,像梦中黏黏的雾气。就是那里。
秦明序用眼睛丈量空调外机的距离,很容易就能徒手爬上去。开了窗,躲进去,等夜深露重,月光没那么明亮的时候,他就能带她走。疼爱她的父母给了她最大的自由空间,不会轻易进入她的屋子,他有很长的时间,将这一切做的无声无息。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一把火驱着,着了魔、发了狂,只要随便一想,他的胸口就抑制不住地狂热。
她……她……
秦明序仰头吞声,死死盯着那扇梦中的窗棂,突然想知道她此刻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出现在窗前?
戚礼是绝不会知道他出现的。他回来了。她会吓到吗?最好吓到六神无主,自己识趣和他走。可她不会的。
也许她会惊声大叫,或者拼命挣扎,反正不会给他好脸。秦明序要百般控制自己,不能在那种时刻被她彻底激怒。
秦明序必须一击即中,他有必须避过的视线。
预备行动的下一秒,他抬起一双冷飕飕的眸,和不远处那道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
秦明序浑身的血液像是抽走了十分之六七,他如堕冰窟,恨极、怒极,来不及分辨对方的神情,无从发泄憋窒的呐喊,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做了绝不体面的逃匪。
秦汀白的人在北京的车道上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的丧家之犬。
她没有问飞机上的座位要留给谁,秦明序也无意告诉她这次突如其来的出逃是为了什么。他沉默地回了纽约。
秦汀白给他安排了课程,打算把他塞进大学。秦明序没异议,只不过态度还是很蔫,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很讨厌上口语课,不愿意开口说另一套语言,好像和英语有什么深仇大恨。
秦汀白那天临走前问他为什么不喜欢。
秦明序坐在那,背对她,一直到她走都没说话。
下次来的时候,秦汀白给他留下了几套国内的图书报纸。
“这几本都是中文,你留着消磨时间,不想要扔了也行。”她低头换鞋,从包里掏出一东西,放到玄关,“你的手机给你放这了,关机太久了,不确定还能不能打开。”
门轻声关上,房间里很久都没有一丝声音。
秦明序从沙发里站起身,缓慢拖沓着脚步,走到玄关。
他抬起手,停在那只旧手机上方,又缓缓移开,拿了那几张报纸看。
秦明序坐在沙发里,将岚城报社近五年发行的报纸一张张翻看过来。
熟悉又陌生的中文,他需要竭力集中注意力才能理解。他用前所未有的耐心,一个板块一个板块地读过来。
他从烈阳当空的午后读到了天色渐暗,他不愿站起来,不愿意想起那只手机。
既然要忘,就要忘得彻底对么。
不光忘记她的模样,他甚至连同对她的恨意也忘记了。
他流浪行迹,环游世界,这两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景色。不是一样活得很充实吗?又何必把自己时刻陷入一种暴烈的情绪中。他忽然就懂了,戚礼以前说,没有谁是一定离不开谁的,在这世上,只有自己不可替代。
她是这么做的,一切以自己为中心,没错。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她自私,因为秦明序不一样,他喜欢她,就把她当作全世界的独一无二,他可以为她奉上心脏、赴汤蹈火,付出一切代价。
可他说了再多,戚礼也只是笑笑,觉得他是空话。
秦明序在那个午后猛然想起,他离开戚礼的时间已经是他们在一起时间的两倍长了。
戚礼是对的。因为他已经忘记了锚点的经纬坐标,他在过着一种没有她的人生,并且活得无比绚烂。
没有谁离不开谁。戚礼是对的,她永远不会出错。
于是在失去锚点的第三年始,秦明序尝试彻底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