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斟满烈酒的酒盏,走到沈慕昭面前,身后的萧家党羽也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皇后娘娘,怎的不接酒?莫不是娘娘看不起臣等粗莽武夫,不屑与臣同饮?”周康故作疑惑,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若臣没记错的话,娘娘本将门嫡女,也曾随军出征,想来也是豪爽之人,怎今日这般扭捏,连一杯酒都不愿饮?”
与此同时,萧柔的胞妹萧愔也适时开口,端起酒杯,声音轻柔温婉:“皇后娘娘,今日围猎大捷,娘娘也因着祈福舞受了伤,也算得劳苦功高,这杯酒,娘娘当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百官,笑意盈盈:“满朝文武都在此处,娘娘若是不饮,怕是要让大家觉得,皇后娘娘是因嫉妒贵妃娘娘的盛宠,故而心有不快,连这点君臣情面都不肯给呢。”
一旁立刻有文官附和,正是萧柔的心腹柳文斌:“萧二小姐所言极是!周副统领一片赤诚,敬的是国母,皇后娘娘身为中宫,当体恤臣下、顾全大局。今日君臣同乐,本就该举杯同庆,娘娘这般推拒,着实不妥。”
听到有人附和,萧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意又深了几分。
在她看来,沈慕昭本就不受陛下待见,宫外还有善妒的谣言缠身,如今被满朝文武盯着,她若想稳坐后位,定然不敢当众驳了众人的面子,只能乖乖饮下这杯酒。
就在这时,一名素来感念沈家三代戍边恩德的老臣想起前日里沈慕昭肩头的伤,连忙拱手劝谏:“陛下,诸位大人,皇后娘娘受了伤,身有不适,饮酒怕是于伤口不利,不如便免了吧?”
“王大人此言差矣!”话未说完,便被另一名隶属皇党的文官打断:“皇后娘娘乃将门虎女,区区皮外伤算得了什么?何况今日是君臣同乐的大喜日子,岂能因这点小事败了兴致?皇后娘娘若真饮不得,岂不让一旁的西域使臣看了笑话,说我朝国母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周康更是步步紧逼:“皇后娘娘,臣等敬您,乃是尊您为国母,还望娘娘莫要让臣等寒心。”
沈慕昭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文武百官和萧愔的脸,最后落在萧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周副统领说的是。”她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本宫虽为女子,却也是将门之女,先祖世代戍边,本宫自是知晓何为豪爽、何为体面。今日君臣同乐,本宫身为中宫皇后,自然不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沈慕昭目光扫过面前的酒盏,旋即又落回萧柔身上,似有深意:
“只是饮酒一事,贵在心诚,若杯中美酒藏了别的心思,喝着倒也失了趣味……不知妹妹以为然否?”
萧柔猛地抬眸,四目相对下,就见沈慕昭那双清冷的眸子似洞悉一切,直看得萧柔心头猛地一跳。
萧柔握着帕子的手悄然收紧,掌心沁出薄汗。
沈慕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发现酒里被下了药?
可此事她做得极为隐秘,连萧珩都不知其中内情,沈慕昭又怎会察觉?
定是自己想多了。
萧柔暗自摇头,压下心头的慌乱,强撑着笑意:“姐姐所言极是,饮酒本就贵在诚心,莫要扫了百官的兴致才好。”
沈慕昭瞧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唇角微勾,没有立刻拿起酒盏,而是看向萧愔:“二小姐倒是热心,方才一个劲劝本宫饮酒,说本宫不饮便是善妒、不给百官情面。”
她顿了顿,笑意愈发温和,话锋却骤然沉了下来:“只是本宫倒有些不解。二小姐本是大臣之女,入宫赴宴,本该谨守本分,如今怎反倒越矩,堂而皇之地来教导本宫这个中宫皇后,该如何行事?”
“本宫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多时,竟不知,何时竟还轮得到区区一个大臣之女,在这君臣宴上,对本宫的言行来指手画脚、妄加置喙?”
此言一出,全场俱静。
萧愔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起身,泪水欲坠不坠,楚楚可怜道:“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只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
“二小姐既是无心,那便罢了。”沈慕昭笑意不变,语气缓和下来,仿佛方才的质问从未发生,转而看向周康,“周副统领举酒相敬,本宫自然领受。只是方才二小姐劝本宫饮酒,说本宫不饮便是不给情面,如今陛下与贵妃娘娘早已敬过酒,礼数已周,本宫若再推辞,倒显得本宫不识大体了。”
周康闻言,见她终于松口,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意,连忙催促道:“娘娘明事理!臣这就敬娘娘一杯!”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沈慕昭却抬手,指尖推着那酒盏到他面前:“只是副统领这杯酒,既是敬本宫的,不如副统领先饮一杯,再敬本宫,也好让本宫瞧瞧,副统领的‘诚心’到底有几分,也让百官放心,这酒并无异样,免得旁人误会,以为将军今日此举,另有目的。”
沈慕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意不变,眼中尽是嘲讽。
你既敢设局逼本宫饮酒,那便先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看看这失魂散的滋味,到底好不好受。
周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萧柔特意嘱咐过,这酒只让沈慕昭饮下,他怎敢碰?
可沈慕昭这话合情合理,以皇后之尊,让敬酒的臣子先试酒,本就是情理之中,他若推拒,反倒落了把柄。
他攥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额头沁出冷汗,目光下意识瞟向主位的萧柔,却见萧柔眉头紧蹙,显然自顾不暇,根本无从给他示意。
周遭的官员皆是面露疑惑,看着周康这副迟疑的模样,低声议论起来。
“周副统领怎么不饮?难不成这酒真有问题?”
沈慕昭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浓:“怎么?周副统领这是不愿?还是说……这杯酒,有什么异常,连副统领自己都不敢饮?”
“若是如此,那便是副统领欺君罔上,蓄意陷害本宫,也辜负了陛下与百官的信任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周康心头一慌,险些握不住酒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想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说愿,便要饮下这杯掺了药的酒,若是说不愿,便坐实了“酒有异常”的猜测,今日这场逼酒,反倒成了蓄意陷害。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先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萧柔坐在主位上,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底暗骂周康没用,却又不敢出声相助,生怕引火烧身。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