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吓得尽数屏气垂首。
谁都清楚,惊动了这位主儿,今日这场闹剧,算是彻底捅破天了。
来人正是当朝大长公主——萧惊妍。
她是当今圣上萧珩的亲姑姑,摄政王萧惊渊的嫡姐,便是太后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只因这位大长公主文武双全,胸有丘壑。
当初先帝登基之路坎坷,全仗她领兵镇压叛党,可以说,有半壁江山都出自她手。
先帝感念其功,破例赐其随朝听政之权。她行事手段强硬,与萧惊渊联手,不过数月便将动荡的朝局稳定下来。
沈慕昭想,若非她是女儿身,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怕是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资质平庸的萧珩来坐。
前世她困于深宫囹圄,周遭之人大多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唯有这位大长公主,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偏偏天妒良人。
萧珩不满她插手朝政,与萧柔狼狈为奸,暗中给萧惊妍下了慢性毒药。
那药隐匿无形,日积月累侵蚀脏腑,待众人察觉之时,早已药石罔医,回天乏术。
那位护国安民的大长公主,最终凄惨离世。
噩耗传出,举国哀恸,百姓沿街跪拜痛哭。
而随着萧惊妍的陨落,沈慕昭的处境也一落千丈。
思及前世种种,沈慕昭眼底微热,心口酸涩发胀。
这一世,她竟还能再次见到鲜活安好的萧惊妍。
萧惊妍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沈慕昭身上。
眼见昔日意气风发、眉眼澄澈的巾帼女子,此刻却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应付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算计。
这让她立马就有些不悦了。
她初见沈慕昭时,便格外倾心。
世间女子多困于闺阁情爱、后宅争斗,唯有沈慕昭,敢披甲护山河,风骨凛然,不输任何男儿。
那时的她未经深宫污垢侵染,纯粹又热烈,是萧惊妍最欣赏的模样。
她心底早已暗自盘算过无数次。
自家弟弟萧惊渊冷面冷心,寡情寡欲,不近女色,日后必然不会纳妾立侧,无后宅纷扰,无妻妾纷争。
这般清冷孤绝的人,恰恰需要沈慕昭这样鲜活热烈、意气风发的女子相伴,一冷一热,一刚一柔,性格互补,方能岁岁安稳、长久不离。
在她眼里,沈慕昭风华绝代,无论嫁与何人,都是对方高攀了。但纵观整个大启,唯有她弟弟萧惊渊,品貌、权势、心性皆属顶尖,勉强能配得上这般绝世佳人。
此前她去往江南散心,临走前还特意问过萧惊渊,是否中意沈慕昭那样的女子。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这个亲姐姐心里却最是清楚。
他生性寡言,从不肯轻易置评人事。但那日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相对。
对于萧惊渊而言,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他是喜欢的,是喜欢沈慕昭的。
她本打算从江南归来,便亲自牵线,让二人相识相知。
谁曾想,不过短短数月,她堂堂大启最完美的弟弟,竟被自己不成器的侄子捷足先登,将这世间最好的姑娘,圈进了这深宫牢笼,受尽委屈!
一念及此,萧惊妍眼底的温色尽数褪去,只剩凛凛寒意。
她懒得再看一旁故作可怜的萧柔,而是径直抬眼,直直看向萧珩:“陛下好大的威风。”
萧珩见到来人时,心底已然一慌,下意识收回了想去拉扯沈慕昭的手,躬身行礼:“姑姑。”
他对这位姑姑,是又敬又怕的。
萧惊妍却未受他的礼,凤眸微挑,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本宫离京南下不过半载,归来倒是听说,陛下如今愈发擅长后宫断案了?放着朝堂要务不理,揪着皇后的一言一行苛责不休,为区区一介妃嫔,质问中宫?”
“萧柔知错认错,主动致歉,皇后漠然转身便是不该?”
萧惊妍缓步上前,耻笑道,“陛下怕是忘了规矩。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妃嫔致歉是本分。陛下以帝王之尊,当众苛责正妻,偏袒妾室,传出去,是让天下人笑我大启帝王,公私不分、重色轻纲吗?”
萧珩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无从辩驳。
一旁的萧柔早已吓得手足冰凉,垂首不敢仰视半分。
她最怕的便是这位大长公主了。
明明是女子,却偏偏比男子还要来得怵人。
她一句话便能定妃嫔升降、断后宫生死,自己方才那点拙劣算计,在她眼底简直可笑至极。
未等萧珩辩解,身侧的萧惊渊已然开口。
他声线冷冽低沉,无半分情绪:“陛下近日处置的江南贪腐案,遗漏三处关键证据,纵容地方余孽潜伏;边境军备补给调度混乱,拖延三日方才批复。前朝积弊未清,民生要务搁置,陛下无暇勤政,反倒有闲心纠结后宫细碎纷争。”
他淡淡抬眼,漆黑的眸子睨了萧柔一眼,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一国帝君,不思勤政安民,反倒沉迷美色,纵容妾室作乱,本末倒置。
萧珩脸色瞬间铁青,又羞又恼。
他身为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万事繁杂,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人肩头。
普天之下政务何其冗杂,从古至今,又有哪位帝王能做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些许疏漏本就是人之常情,何至于被如此苛责?
江南贪腐案错综复杂,牵扯到的地方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他已然重拳整治,肃清了首恶、稳住了局面,不过是遗漏几处细微证据,根本无碍大局,剩余余孽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且边境补给虽迟了三日,最终不也没有延误战事?
说到底,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细微疏漏罢了,从未酿成大错,更未祸国殃民!
可萧惊渊偏要揪着些许细枝末节,全然不顾他帝王颜面。
些许微小过失,便被当众全盘否定他所有勤政之功,何其不公!
怎奈萧惊渊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属实,且对方是手握兵权、稳掌朝局的摄政王,他半分脾气都不敢发。
萧柔更是心口一凉,面色惨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萧惊妍蹙眉,冷声道:“陛下,后宫安稳方能前朝清明。还望陛下恪守帝夫本分,公正处事,莫要寒了忠臣之心。”
话已至此,便是定论。
萧珩胸中满是怒火与憋屈,却碍于二人权势与威望,只能硬生生咽下。
他狠狠扫了一眼不敢作声的萧柔,终究是咬牙冷声道:“回宫!”
萧柔满心不甘,却只能俯首听命,紧随萧珩身后,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
待人走后,萧惊妍脸上的冷厉瞬间褪去,转身看向身侧的沈慕昭。
她伸手,轻轻握住沈慕昭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昭昭,可还认得本宫?”
沈慕昭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惊妍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愈发怜惜,也愈发觉得自家侄子不识好歹。
这般世间难得的赤诚风骨、巾帼佳人,萧珩不懂得珍惜,简直愚不可及!
她灵光一闪,忽就起了个念头。
这般好的人儿,凭什么困在深宫,陪着一个平庸凉薄的帝王耗费一生?
萧珩配不上她!
思及此,萧惊妍微微俯身,凑近沈慕昭耳畔道:
“昭昭,萧珩凉薄寡情,是非不分,屡次伤你真心。这般渣滓,不值得你逗留。”
说着,她觑了一旁面无表情立着的人,低声问道:“你……难道就没想过,与他和离,换个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