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二字落下,沈慕昭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去。
这老妇人眼拙,认不出萧惊渊,随口一句称呼自是无心。
可她怎能顺水推舟占这便宜?
且不说萧惊渊身份何等尊贵,单是他那喜怒无常的性子,若真被惹恼,后果可比触怒萧珩还要可怕百倍。
然而她刚微微用力,那只温热的大手便再次收紧,掌心相贴,牢牢扣住她的手,让她无法挣脱。
萧惊渊目视前方,神色清冷如常,仿佛未曾听见那暧昧的话语:“喜欢哪盏?”
沈慕昭神色微怔,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他。
他究竟是何用意?
是懒得与市井老妇计较,还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若说是懒得计较,他向来清冷疏离,怎会容忍这等市井误会?
可若说没听见,他那耳力,连宫人的脚步声都能分辨,怎会听不清一句近在咫尺的“夫人”?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很快,她便收视线,目光掠过琳琅花灯,轻声回绝道:“不必了,我不需要这些。”
她的人生,早已被仇恨牢牢桎梏,前路茫茫,身不由己,何来顺遂圆满,又何来良缘可求?
许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萧惊渊闻言,并未强求,只扣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沈慕昭瞧着他冷淡的模样,心底藏着几分疑虑,却也不愿多问。
二人本就界限分明,有些事,倒也不必深究。
两人默然走了百余步,萧惊渊忽然偏头,低声对一旁的随侍吩咐了几句。
沈慕昭没听清,也未凑近,只是别过头,看向一旁的景致。
她知道,有些话不是自己能听的。
随侍躬身领命,转瞬便退开,不多时折返归来,手中捧着一盏精致的花灯,恭敬递到两人面前。
“王爷,公主吩咐的花灯。”
萧惊渊接过,顺势递来,口吻自然,寻了个稳妥说辞:“皇姐方才托人传话,让我代为转交,说是特意为你挑的。”
沈慕昭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盏花灯上,心头骤然一紧。
这盏花灯并非街边随处可见的俗物。只见灯身素净,唯以银线细细绣着晚樱纹样,花型清雅,正是她私下里最偏爱的图案。
可这图案极为小众,连宫中的画师都鲜少知晓,萧惊妍……又是从何寻来的?
她指尖微顿,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花灯,心下不免生了疑。
她太清楚萧惊渊的性子了。
此人杀伐果断,心性冷硬,万事皆随己心,最是不受旁人牵绊。萧惊妍虽是他的皇姐,可若他真心不愿,任凭长公主如何软磨硬泡,也勉强不了他。
想来是他送的,这话不过是他随口寻的托词罢了。
沈慕昭垂眸望着灯上流转的银线樱花,眼底无波。
可她并不会相信,萧惊渊这般位高权重、冷漠寡言的人,会闲来无事去留意她的细微喜好。
毕竟她的这份偏爱,从未有人知晓。
年少时沈府院内两株晚樱,花期落樱满阶,她总爱在暮色里执灯立于花下,久而久之,便独爱晚樱纹样。
而当初的花灯,也是因着这独一无二的晚樱样式,才入了她的眼。
这事就连曾经与她朝夕相处、自诩深情的萧珩,也早已忘了她有这般隐秘的喜好。
萧惊渊常年身居朝堂,与她交集寥寥,纠葛多是权谋交易,又怎会知晓?
大抵也是沿途随手挑的一盏,偏偏凑巧对上了她的喜好罢了。
心底思绪翻涌不过瞬息,沈慕昭便敛去所有异样,抬眸时眉眼弯起,轻声道:“多谢殿下,也多谢长公主费心。”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侍从的呵斥,人群纷纷避让。
沈慕昭闻声回眸,只见一个奢华的龙辇在众人的簇拥下,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而来,那明黄色的帷幔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是萧珩!
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与萧惊渊单独在一处!
否则,她可就百口莫辩了!
她心头一紧,转身便想避开。
然而,未等她有所动作,身侧的萧惊渊却已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高大的身躯恰好将她挡住。
他一手依旧牵着她,另一只手则看似随意地揽过她的肩,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带着她转身欲从另一侧离开。
萧珩端坐于御驾之中,本就因见到萧惊渊而神色不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时,忽就瞥见他怀中的那抹纤细身影。
那背影……竟有几分眼熟。
他狭长眼眸微眯,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暗道不对劲。
沈慕昭本就不在他身旁,若是出来与旁人相会……
“站住!”
萧珩冷喝一声,掀帘而出,负手看着萧惊渊二人,皮笑肉不笑,“皇叔这般急匆匆的,可是要去哪?连见了侄儿,都不打声招呼?”
萧惊渊脚步微顿,没有转过身去,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陛下有事?”
萧珩的视线越过萧惊渊,落在他怀中那个低垂着头的女子身上,声音带着几分审视:“皇叔,你怀中是何人?朕怎不知,自己要有皇婶了?”
萧惊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不过是府里一个不懂规矩的奴婢,偷跑出来看灯。本王正要带她回去好生管教。”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连揽在女子腰间的手都未曾松开。
沈慕昭垂着头,几乎能感觉到萧珩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
她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萧惊渊的衣襟。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她身上披着的薄纱上。
那身姿虽有些像,可这穿衣打扮……
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沈慕昭知晓他最是不喜女子抛头露面,便从未穿过如此暴露的衣裳了。
毕竟,她可是最怕自己生气了。
而今自己与她关系才刚缓和一些,她这么爱自己,是断然不会做出这些让他生气的事来的。
再者,萧惊渊怎么说也是摄政王,更是自己的皇叔,如何会看上自己的侄媳妇?
或许,那真是哪个奴婢。
那他便不能为了一个“奴婢”,与萧惊渊正面起冲突,这不值当。
“既是皇叔府中之人,”萧珩压下心头思绪,扯起一抹虚伪笑意道,“那便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只是下次,莫要再让她惊扰了御驾。”
萧惊渊没有应声,淡淡瞥了萧珩一眼,只一眼,就让萧珩通体生寒。
萧珩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眸色阴沉得可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沈慕昭始终低垂着头,直到走出很远,才稍稍放松些。
她小心翼翼地偷觑了身侧的男人一眼。
她不理解,为什么萧惊渊会不顾帝王猜忌,如此保她。
或许只是因为,若是被抓了,他不好跟萧惊妍交代吧。
沈慕昭暗暗说服自己。
可萧惊渊这般人物,何曾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
萧柔将帝王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光微转,心下暗自盘算着。
萧珩素来忌惮萧惊渊的权势,处处受制,心中积怨已久。眼下正是绝佳的机会,她大可借题发挥,挑拨二人关系。
待二人走后,她忽凑了过去,低声道:“陛下,臣妾瞧着,那摄政王,好似有了心仪之人呢……”
“只是此人身份不明,长此以往,恐乱了分寸,于朝堂及皇家体面,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萧珩闻言,垂眸沉思半晌,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倒是朕疏忽了。皇叔年岁渐长,确该早日寻个心尖之人,不能再这般随性了。朕自当好生为他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