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了,身上的脏衣服都被换下,伤处也被妥善处理。
她两眼定定地看着床幔,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鼻尖萦绕着的冷香,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人的怀里。
“娘娘,您终于醒了!”月禾一直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心下欣喜,连忙上前道。
沈慕昭只觉喉间干涩,咽了口唾沫,转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您重伤昏迷,整整睡了一日一夜了。”
月禾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低声宽慰,“娘娘放心,宫外的事王爷都压下来了,宫里那边有长公主替您周旋遮掩,陛下并未察觉异样。”
月禾在耳边絮絮叨叨,她眼眸微闪,却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沈慕昭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温柔低沉的嗓音、玄色锦袍,以及紧抿的薄唇……
她几乎可以笃定,救她的人是萧惊渊。
难怪……难怪前世萧珩没有再提过此事。
原来她前世所怀疑的,都是真的。
前世她醒来后,几乎宫里的所有人都告诉她,是萧珩救了她。彼时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少年天子,自以为他心里也有自己,故而对此更是深信不疑,无论他多么冷待自己,她都因着这份救命之恩一忍再忍。
前世她就总疑惑,为何一个能不顾性命之危来救她的人,最后会如此待她。
现在她想明白了。
只因救她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萧珩!
此刻细细回想,便觉前世漏洞百出。
她昏迷前模糊瞥见的那个身影,穿的分明是玄色衣袍。
而萧珩,向来偏爱明黄、月白、霁蓝这类温润华贵、彰显君威的色调,极少、甚至从不穿玄色衣袍。
玄色……
那是萧惊渊常穿的颜色!
沈慕昭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满是自嘲与懊恼。
她真是愚笨至极!
前世她拼尽半生,错付真心,错认恩人,把旁人的庇护当成帝王的恩赐,将虚情假意视作情深义重,到头来落得个满门抄斩、含恨而终的凄惨下场。
原来从最初的救命之恩开始,她就认错了人。
她随即不免有些疑惑了。
今生的一切,都是她重生后刻意改写的轨迹。
她步步算计,主动靠近,才勉强与萧惊渊有了牵扯。
可前世呢?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只有萧珩,对这位权倾朝野、冷面寡言的摄政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她从不敢与他多说一句话,甚至远远望见他的身影,都会刻意绕道而行。
他们明明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那前世,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条巷弄里?又为何会不顾一切,救下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自己?
沈慕昭眉心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您怎么了?莫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月禾见她久未开口,脸色不明,不由轻声唤了两声。
沈慕昭骤然回神,敛去眼底思绪,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扶我起来。”
月禾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又将软垫细细垫在她身后。
沈慕昭抬眼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入目皆是沉木所制的桌椅器物,纹路低调奢华,清冷矜贵,显然并非女儿家的闺阁,倒更似男子住所。
“这是何处?”她轻声问道。
月禾垂首低声回话:“回娘娘,这里是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
沈慕昭眸光微沉,心头又是一跳,随即追问:“哪个院子?”
月禾语气愈发恭敬:“是王爷的主院。”
主院?!
沈慕昭眉头拧得更深。
萧惊渊怎敢将她安置在主院?
王府主院乃是摄政王起居之所,何等私密。
别说寻常女眷,便是朝中重臣都不得轻易踏足。而她,身为当朝皇后,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躺在了这里。
此事若传扬出去,必是惊动朝野的丑闻,关是流言蜚语就足以将二人淹没。
他素来心思深沉、谋算周全,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利害。
除非,他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慕昭强行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复盘着昏迷前的那一幕。
萧惊渊素来冷心冷情,待人待事皆凉薄淡漠,可昨夜那句安抚话,却温柔得有些不像他了。
但她与他之间,分明只有算计与利用。
她接近他,是为了借他权势制衡萧珩,保全沈家;他留着她,大抵也是看中了她的利用价值,或是单纯看不惯帝王独断专行。
他们是互相制衡、互相利用的,从无半分温情可言。
明明没有半分情谊,他为何如此反常?
沈慕昭心头纷乱,拉扯不休,最终还是强行给自己找了个说辞。
她想,许是她昨夜模样太过凄惨了,只怕是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的。
萧惊渊纵然性情冷冽,但终究也是人,是人便有恻隐之心。
他不过是见她模样凄惨,随口安抚罢了。
一定是这样。
沈慕昭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
可莫名的,她想见见他。
沈慕昭抬眼,看向身侧的月禾:“王爷呢?”
月禾一愣,连忙回禀:“回娘娘,王爷抓到了昨夜刺杀您的刺客,此刻正在审讯呢。”
沈慕昭眼眸微闪,掀开锦被便要下床:“带我去。”
“娘娘不可!”月禾瞬间慌了,连忙伸手阻拦,“您伤势极重,尚未愈合,万万不可走动,地下室阴冷潮湿,太过肮脏可怖,您身子受不住的!”
“无妨。”沈慕昭挥手,示意她让开。
月禾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心知劝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取来外袍给她披上,又连忙去唤了影一前来。
自那日坤宁宫窥视后,影一已然知道这位主在萧惊渊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且萧惊渊早有吩咐,沈慕昭的所有指令,皆需遵从,不可违逆。
故而影一并未多劝,只默默在前引路。
几人来到一个狭小阴暗的地下室,四周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刑具,地上满是干涸的血液,气息难闻。
沈慕昭忍着伤口的刺痛,抬眼望向内里。
里面隐隐透出些许烛光,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颀长扭曲。
往里走,就见萧惊渊背对着她,坐于一侧的木椅之上,身姿挺拔矜贵,指尖捏着一盏白瓷茶杯,姿态慵懒,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
而他身前的刑柱上,昨夜那名刺杀她的死士头领,此刻被铁链牢牢缚住,带倒钩的长鞭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就在沈慕昭缓步踏入的瞬间,那执刑暗卫察觉身后异动,警惕性极强,未及回头,手腕骤然一扬,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直袭来人面门!
沈慕昭本就重伤未愈,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月禾吓得脸色惨白,失声惊呼:“娘娘!”
这一声让原本垂眸饮茶的萧惊渊骤然回神。他眸光一厉,手猛地一甩,手中白瓷茶杯脱手,精准无误地撞在那枚银针之上。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茶杯碎裂四散,银针被打偏,擦着沈慕昭的耳畔飞过,径直钉入身后石壁。
萧惊渊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冷睨向那名执刑暗卫:“自作主张,自去刑堂领三十鞭。”
那暗卫浑身一颤,立刻弃鞭跪地,俯首领罪,不敢有半分辩驳。
下一瞬,萧惊渊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影一,眼底满是不悦。
他早已吩咐过,沈慕昭重伤未愈,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让她沾染这些肮脏血腥的场面。
但现在影一却将人带到这种地方……
他的小姑娘,本该立于暖阳之下,意气风发,明艳张扬,被人捧在掌心悉心呵护。
世间所有阴暗、丑陋的一切,他都想替她尽数隔绝。同时,他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杀伐狠绝的一面。
他怕,怕自己会吓到她,更怕她会因此疏远他。
沈慕昭敏锐察觉到他眼底的不悦,抢先一步开口:“不怪他们,是我执意要来的。”
萧惊渊闻言,沉冷的眸光微微一顿。
他沉默半晌,终是朝她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