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殿深处的密室没有窗。
唯一的亮光来自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天使神像,
是一幅用金线绣成的神迹图,从穹顶垂落到地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千仞雪站在神像前,金发垂落肩头,金色宫装的裙摆拖在青石地面上。
千道流站在她身后,白衣白发,像另一座雕像。
他已经站了很久,似在虔诚祷告。
千仞雪先开口了。
“爷爷,您明明能杀唐昊。为什么不杀?”
她的声音不大,但密室的回声将它放大了好几倍,像有无数个千仞雪在同声质问。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爷爷动过杀念。”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
“唐昊举起昊天锤的时候,我的杀念锁住了他。
但刚动,就被另一道神念盯上了。”
千仞雪转过身。“哪位神祇?”
“不知道。”千道流说,“但那股神念的位格,不在天使神之下。”
他顿了顿。
“如果我一意孤行,可能在他之前倒下。”
千仞雪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您就让他走了?让杀父仇人活着离开?”
“爷爷的使命,不是替你报仇。”
千道流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
“爷爷的使命,是重现天使神,为下一任继承者保驾护航。”
千仞雪的身体在发抖。
“你父亲死了,爷爷也心痛。但他不是天使神。他只是一个没能继承神位的失败者。
我们千家这么多年来,被神念选中的人不止他一个。
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千仞雪。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千仞雪没有说话。
她听过这个故事,从她记事起,爷爷就告诉她,她是被神选中的。
但她从来没问过:被选中的人,还能不能选别的?
千仞雪的嘴唇动了动。“那您为什么让我去天斗卧底?”
千道流沉默了一瞬。
“你去天斗,是你和她的选择。”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比比东把你派去天斗,你接了。
不是拦不住,而是想让你自己选一次,哪怕是被激的。
千仞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
“因为爷爷想让你开心,你从小到大,每次都想着方法去讨她欢心,
但是每次都受伤回来,这次她拿着这个任务去激你,
爷爷就知道你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不想让你两难。
千仞雪的肩膀在抽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再也忍不住,向前抱住千道流。
“爷爷....”
她想起比比东对她说:“你去天斗,替武魂殿盯着雪夜那个老东西”时的眼神,
是那么的冷漠、疏离、厌恶,像是在打发一件碍事的东西。
“爷爷,小雪...不该质问您。”
千道流抚摸着她的头发,平静的脸庞有了一些笑容,
“雪儿,你敢问出来,说明你是真的长大了,爷爷只会替你高兴。”
千仞雪声音渐渐小了,眼睛红红的。
“爷爷,您这辈子选过吗?”
千道流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幅天使神像。
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天使的六翼从穹顶垂到地面,将他的影子吞没。
“我年轻时,也想过像唐晨一样,去追寻自己的路。”
他的声音从神像的方向飘来,像隔了一层纱。
“唐晨与爷爷,亦敌亦友。他追的是成神之路,抛下昊天宗,抛下所有人。
爷爷追的是天使神的传承,一步不敢走错。”
他顿了顿。
“他选了。而爷爷却不能。
天使神念选中了你父亲,他没撑过去。然后选中了你。”
他转过身,看着千仞雪。
“爷爷不能让天使神的传承断在我手里。
所以我不能选,只能等。等你长大,等你接替。”
千仞雪咬着嘴唇。“爷爷,您问过我吗?您问过我想不想吗?”
“没有。”千道流没有否认,
“因为神不等人。你九岁那年,天使神念就选中了你。
爷爷没有告诉你,是不想你有负担,也不想你害怕。”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但那种缓不是温柔,是更深的执念。
“你以为爷爷想让你走这条路?
你以为爷爷想看着你去天斗、去冒险、去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纠缠?”
千仞雪愣住了。她从未听爷爷说过“不想”。
“我不想。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你是天使神选中的,不是我爷爷的。”
千道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悲伤,是被使命压垮了太久的疲惫。
千仞雪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如果我不成神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深渊。
千道流沉默了很久。久到千仞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爷爷就等下一个。”
千仞雪的身体僵住了。
“你知道天斗皇室,祖上是什么吗?”
千仞雪愣了一下。
“翼人族,曾经拥有真正飞行能力的武魂,追随天使神的使者之一。”
千道流的声音很低。
“现在呢?天鹅,连飞行都费劲。”
他接着叙说,
“不是他们不想变强,是武魂退化了,一代一代,血脉稀薄,传承断裂。
天斗皇室曾经也是大陆的顶尖势力,现在,连一个像样的封号斗罗都拿不出来。”
千仞雪的眼睛充满着惊奇。
“你以为你卧底天斗这么多年,为什么没被发现?”
千道流看着她。
“除了天使魂骨的效果外,更多是因为他们的武魂已经退化了,
退化到连‘天使’的气息都感知不到,换做千年前,你进天斗城的第一天就会被识破。”
千仞雪的小嘴张的越来越大,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们千家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继承天使神念,
用神的力量反哺武魂,维持它的完整。”
千道流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果在你这一代断了,天使武魂就会像翼人族那样,慢慢退化。
下一代,下下一代,越来越弱。”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愿意看到千家的后人,武魂退化成一团废铁吗?”
千仞雪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那些天斗皇室的子弟,如果千家的天使武魂也变成那样......
她不敢想。
千道流看着她,不等她回话。
“你可以不成神,爷爷不拦你,但你自己要知道。”
千仞雪的手在发抖,她懂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可以选。”
千道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但神不会等你,你拖一天,天使神的荣光就晚一天重现。
你拖一年,武魂殿就多一年没有真正的守护者。”
他抬起头,看着天使神像。
“你选吧。”
供奉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灰烬从灯芯上落下来。
千仞雪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背影。
那个背影曾经是她最坚实的依靠,现在她才发现,那座山是空的。
里面装的不是她,是天使神的执念。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千道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雪儿。”
她停下。
“那个银发小子,他的光很干净,但光越亮,影子越深。”
他顿了顿。
“你选的,我不拦。但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
千仞雪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
供奉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千道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使神像。
“唐晨,你选的路,走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圣火在神像掌心安静地燃烧。
千仞雪站在供奉殿外的台阶上,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金色的羽毛。
羽毛边缘有一道灼痕,是上次折下来时留下的。
她握紧它,冰凉的边缘硌进掌心。
她想起陈杰奇说“有些伪装,不用演得那么累”。
她忽然想问自己:如果脱掉雪清河的面具,褪下千仞雪的外壳,那她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看。
不是看她是不是天使神的继承者,不是看她是不是武魂殿的少主,只是看她。
她将羽毛收进袖中,走下台阶。
远处,天使神像的圣火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