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刚亮,李青就从炕上爬起来了,简单收拾一下就往对面走,昨天早上他来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到人,只当周牧云有事出去了,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只好悻悻回了家。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怕再扑空。
刚走到院门外,就听见院里传来轻微的掌风。他扒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就见周牧云站在院子中央,步法轻灵游走,掌势绵密连贯,是他从没见过的套路,和平时教自己的八极拳风格全然不同。旁边的老槐树下还站着个穿打补丁粗布褂的小男孩,攥着小拳头,身子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牧云,看得入了神。
李青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去,笑着喊了一声:“牧云,我来了。”
周牧云脚下步子没停,掌势微微一收,侧头冲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来了就自己找地方练,不用管我。”
听见声音,石头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门口。他认得这人,是大队里开拖拉机的李青,平时经常拉着建材往学校工地跑,全村的孩子都认识这个会开“铁疙瘩”的大哥。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喜:原来李青哥也是师傅的徒弟啊?那这么说,他就是我师兄了?
他下意识地往周牧云身边靠了靠,有点拘谨地抿了抿嘴,小声喊了句:“李青哥。”
李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走到周牧云身边压低声音问:“这孩子是?”
“新收的徒弟,陈石,小名叫石头。”周牧云随口答了一句,脚下步法不停,八卦掌的招式连绵不绝,“你练你的,不用在意他。”
“行。”李青也不多问,拎着衣角走到院子另一侧,扎下马步,沉腰坠肘,便打起了平日里练的八极拳。
一时间,院子里两套拳法同练。周牧云的八卦掌走步如行云流水,掌风柔中带刚,绕着院中央的青石板辗转腾挪,身形轻灵得像一阵风;李青的八极拳则刚猛爆裂,跺脚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出拳带着破空的劲风,一招一式都透着硬朗的力道。
石头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他一会儿转头盯着师傅的八卦掌,跟着脚下的步子悄悄挪动脚尖,琢磨那绕圈的步法;一会儿又扭头看向李青的八极拳,看着刚劲的冲拳和顶肘,忍不住跟着攥紧小拳头,在身侧偷偷比划两下。他年纪小,也不懂什么门派路数,只觉得两套拳都厉害,都好看,恨不能多长两双眼睛,把每一个动作都牢牢刻进脑子里。
周牧云眼角的余光早就瞥见了他的小动作,却没出声制止,也没提点半句。练武本就讲究悟性,多看看不同的路数,长长见识,不是坏事。能记住多少,能悟出多少,全看他自己的心性和天分。只要沉得下心,肯琢磨,就算没白看。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套拳法一柔一刚,伴着一个孩子专注的目光,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安宁......
日子像指间的沙,一晃就过去了十几天。
每天鸡叫头遍,陈石就攥着窝头往周牧云家跑,扫院子、打水、跟着去后山药圃拔草认药,手脚一天比一天麻利。周牧云和李青练拳时,他就安安静静钉在槐树下,眼睛追着两套拳法转,常常站到腿都发僵也不肯坐下歇会儿,十几天下来,连八卦掌的起势和八极拳的马步都能比划个七八分像。
离七月底的拜师礼只剩两天,村里的气氛早早就热络起来,陈山更是跑前跑后,把这事操办得比自家办喜事还上心。
这天上午,大队部的院子里,陈山正蹲在台阶上卷旱烟,看着柱子把刚写好的红通知贴在土墙上,开口叮嘱道:“大壮,你下午领着两个半大孩子,挨家挨户再跑一趟,二十五号拜师宴,每家当家的都得来凑个热闹,别落下一户。东发大队的周书记、富强大队的王书记,也得亲自去请,别失了礼数。”
大壮手里攥着浆糊碗,回头笑道:“七叔,不就是个拜师礼吗,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连邻村大队都请啊?”
陈山划着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懂啥。拜师是一辈子的大事,名不正则言不顺。人来得多,见证的人就多,这师徒名分就越稳当。”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藏着点没说透的盘算,“牧云那孩子心善,可本事大,眼界也高。这么多乡亲看着他收徒弟,他脸上有光,往后教石头,能不用心?我这也是为了石头好,给他上道保险。”
正说着,刘大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块磨刀石,哈哈一笑接话:“老陈,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那头两百多斤的肥猪明天一早就杀,管够大家吃。本来就想着麦收前给大伙补补身子,借着石头拜师的由头,一举两得,再好不过。”
“还是你懂我。”陈山也笑了,“就是这个理。既给石头办了正事,也让乡亲们沾沾荤腥,有劲忙麦收。”
另一边,后山的药圃里,刚拔完最后一畦草的陈石正蹲在田埂上擦汗,小脸晒得通红,却半点没喊累。
周牧云把手里的草药归置好,走过去递给他个水瓢:“石头,这两天你就不用过来了。”
陈石手里的水瓢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一下子慌了,声音都有点发紧:“师傅!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拔草拔慢了?还是我看拳的时候不专心?我改!我以后一定改!”
看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周牧云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瞎想什么。再过两天就正式拜师了,你在家歇两天,好好陪陪你奶奶,帮她干点家里的活。等拜完师入了门,就该正式练基本功了,到时候站桩、扎马步、练力气,一天下来比拔草累十倍,怕你扛不住。”
陈石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使劲摇头:“我不怕累!师傅,我能扛住!”
“扛不扛得住,得练了才知道。”周牧云语气认真了几分,“练武不是闹着玩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得咬牙熬。这两天你就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拜师那天精神点,别给我丢脸。”
“嗯!我记住了师傅!”陈石用力点头,把水瓢抱在怀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那我明天在家陪陪我奶奶。”
“去吧。”周牧云点点头,看着小家伙蹦蹦跳跳地跑下山,背影里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