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七日,晨。
今天的《柏林日报》头版和往日却是不一样。今天的头版头条是一篇社论。位置在头版正中央。
社论的标题是:
《底特律河的枪声——谁在挑起战争?》作者没有署名,但常读《柏林日报》的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社论,不是主编写的,是上面有人定的调子。
“四月二十五日凌晨,英国流亡政府在美国政府的默许下,向美共控制区发动了武装进攻。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摩擦,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
英国人想用一场胜利向华盛顿政府递投名状——‘我们还有用,给我们援助。’
可结果呢?
底特律河成了英国人的伤心地。
美共的人民解放军诱敌深入,炮火覆盖,机枪扫射,将英军先头部队几乎全歼于河岸开阔地。美共的同志们用实打实的战绩告诉了英国人,也告诉了美国政府——你们的投名状,我们不收。”
“而美国政府的反应更有意思。
他们不敢承认是自己唆使英国人动手,只好编故事。
‘美共武装越过边境,入侵加拿大领土’——这话骗得了谁呢?
底特律河在美国境内,河两岸都是美国领土。
美共要入侵加拿大,得先过河,再过境。他们过了吗?
我想是没有的。
是英国人过了河,来打美共。
美国政府把进攻说成自卫,把入侵说成抵抗,把败仗说成胜利。
这不是新闻,这是小说。”
“美共的处境,我们理解。
他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顶住了帝国主义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只是开始。
美国政府不会善罢甘休,英国人不会甘心失败。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美共不是孤军。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这句话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是写在历史里的判决书。”
报摊前的队伍里,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硬币,丢进报摊的铁盒里。
他的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在买同一份报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是同样的东西——是决心。
柏林,第一人民工厂。午休时间。
第一人民工厂在柏林东郊,是德国最大的重型机械厂之一。
厂区很大,从大门走到车间要将近十分钟。
厂房是三十年代初建的,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汉斯·迈尔和弗里茨·瓦尔特坐在铣床旁边的长凳上。
迈尔是车间里的老党员了,柏林本地人。
从皇帝时期干到共和国,从共和国干到人民委员会。
一旁的瓦尔特比他年轻,三十二岁,汉堡人,造船厂的钳工,三年前调到柏林第一人民工厂。
“迈尔,你看今天的《柏林日报》了吗?”瓦尔特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歪着头对迈尔问道。
“看了。在更衣室看的。”
迈尔把嘴里的香肠咽下去,用叉子指了指报纸。
“你怎么看?”
瓦尔特把报纸放在长凳上,拿起自己的饭盒。
“我觉得社论说得对。
英国人想讨好美国,拿美共当投名状。结果踢到了铁板。
美共不是软柿子,美国的同志们有骨气。”
迈尔紧接着说道:
“美共那几个州,是美国的重工业心脏。底特律的汽车厂、芝加哥的钢铁厂、克利夫兰的机床厂——这些工厂是美共最大的底气。
工人在,工厂在;工厂在,武器在。”
瓦尔特想了想,问迈尔道:
“迈尔同志,你觉得美共的同志们能赢吗?”
迈尔看着他,笑着点点头说道:
“能。我觉得倒不是因为他们比美国那个政府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比那个政府更有道理。
这个世界上,有道理的人不一定能赢,但没道理的人一定会输。”
迈尔拿起报纸,把社论的最后一段又看了一遍。
“弗里茨,你知道社论里我最喜欢哪一句吗?”
“哪一句?”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是写在历史里的判决书。”
迈尔把报纸折好,放在长凳上。“弗里茨,我想去报名。”
“报名?”
“国际纵队。去美国。”
瓦尔特放下叉子,看着迈尔。他的嘴张着,面包还在嘴里,没有咽。
“你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今年四十五岁了,经历过那段打过仗,挨过饿。
我从那个没解放的年代一直走到了如今,如今的国家富强起来了,人民的生活眼看着一天一天的变好,世界上的国家也越来越红了,我想把我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无产阶级事业当中去。”
瓦尔特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迈尔,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迈尔低下头。
“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妹妹的孩子。我妹妹一九一八年死了,流感。
她丈夫在法国战场上没有回来。孩子是我带大的。
她现在二十四了,在莱比锡当老师,上个月刚刚订婚。我也不需要为她操心了。”
他抬起头,看着瓦尔特。
“弗里茨,你还年轻。你女儿才一岁。你不应该去。我应该去。”
瓦尔特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有几片土豆皮,他用手指拈起来,塞进嘴里。
“汉斯,你女儿不需要你操心了。但你女儿的孩子呢?你就不想看看你的外孙?”
迈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想。但如果我不去,美国工人的孩子可能就没有外孙了。”
瓦尔特放下碗,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社论的最后一段。
“迈尔,我跟你一起去。”
“你疯了?你女儿才一岁。”
“她会长大的。她会长大,会知道她爸爸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会为她爸爸骄傲的。”
迈尔看着瓦尔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放在瓦尔特的肩膀上。
“弗里茨,你是一个好同志。但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瓦尔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迈尔同志,虽然你是我的上级,但你也是我的同志。
同志的意思是——你去的地方,我也去。你做的事,我也做。你流的血,我也流。你不要拦我。”
迈尔没有再说话。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拿起饭盒和水壶,塞进工具柜里。
瓦尔特也站了起来,把报纸折好,塞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两个人在车间的门口停了一下。外面是午后的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刺眼。
远处,厂区的大喇叭正在放着一首歌。歌声在厂区的上空飘荡。
迈尔迈出了门槛。瓦尔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柏林,人民委员会大楼。同日下午。
韦格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施密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韦格纳同志,美共那边发来的里昂同志的电报。”
韦格纳接过电报,读了一遍。
电报不长,在电报里,美共感谢共产国际的支持,介绍了底特律河战役的详细情况,以及美国政府舆论攻势的应对措施。
最后一段是里昂的手笔——“我们不会后退,也不会倒下。请同志们放心。”
“施密特,你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看?”
施密特在他对面坐下来。
“美共的同志们确实打得很好。
战术对头,士气高昂,宣传到位。
但他们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美国政府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们会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可能不是英国人上了,是他们自己上。”
韦格纳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国际纵队的征募,进行得怎么样了?”
“报名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计划名额。第一批志愿者正在集训,预计两周内可以出发。
物资方面,苏联和法国已经承诺提供运输船队。
路线走北大西洋,避开美国海军的巡逻区域,然后由美共方面接应。”
韦格纳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美共的报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是白劳德的照片,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份传单。
“施密特同志,你说白劳德同志要是还在,他会对今天的局面说什么?”
施密特沉默了片刻。
“他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帝国主义不会跟你讲道理。’”
韦格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他会说——‘别管我,继续走。’”
“施密特,通知各国同志,国际纵队的征募要加快。
第一批出发时间提前到十天之内。
另外,让宣传部起草一份关于底特律河战役的专题报道,发到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的报纸上。
标题要醒目,内容要扎实。
让全世界都知道——美国工人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