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念身子僵住,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像被人迎面扇了一个耳光,耳朵里嗡嗡作响。
如坠冰窟。
心口像被人生生剜掉一块肉,疼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扯着痛。
“岑渡!”
楼逍的神色愈加凛冽,矜贵疏冷,桃花眼原本微微勾翘的那点散漫笑意都似被冰藏了一下。
但岑渡此刻已经完全上头了,根本收不住。
他这人就是这样。
一开口就像拉了闸的水龙头,不把水放完停不下来。
他一面把药袋塞进楼逍手里,一面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你别拦我,我跟姐姐科普一下你的病情怎么了?”
“这些都是可以跟家属的嘛,姐姐,你是不知道,他这个重度抑郁症已经拖了五年。”
“刚开始那阵特别严重,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吃了一阵子药,好是好些了,但还是偶尔会发作。”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喝酒喝到大半夜胃出血送急诊,人都快休克了还攥着一条蝴蝶结发圈不松手……”
京念脸色苍白,脸上的血色早就寸寸褪尽,睫毛蝶翼般颤抖。
原本鲜艳的唇瓣也褪了颜色。
但岑渡到兴头上根本没刹住车,还在那儿滔滔不绝。
“还有一次,他半夜给我打电话,岑渡,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看见她站在我公寓门口。”
“我当时吓一跳,以为他终于精神分裂了,连夜开车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就坐在玄关地上,抱着一只胖橘猫,跟我没事,可能是太想她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京念转过头,看向楼逍,那双杏眼里震惊和心痛。
楼逍的眸色沉沉,是深敛的黑。
他压根儿就不敢看京念,有些不自在和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能想象得到京念在听到这些话时该有多么伤心。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京念不敢相信地摇摇头,心底情绪复杂至极,一阵阵的抽痛。
楼逍在这五年里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黑暗。
他从来没跟她过。
重逢之后,他的每一个吻都温柔,每一句话都宠溺,每一次拥抱都滚烫。
他把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却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藏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提过。
岑渡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了。
他的目光在京念苍白的脸和楼逍紧抿的薄唇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大脑飞速运转,狐狸眼渐渐眯起来。
京念在那一刹那泪雨滂沱,几滴泪水在指尖,冷得似雪。
她抬手,轻轻颤颤地抚上楼逍的脸颊,漫上难言的疼痛漫上心尖,胸口难以抑制地起伏。
像有人在用刀剜她的五脏六腑。
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她另一只手捧住了侧脸。
“……卧槽。”
岑渡不是傻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能让楼逍不躲开的女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那个跑了五年的初恋。
那个让楼逍在心理咨询室里翻来覆去念了五年的名字……
岑渡有些害怕地推了推墨镜,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他弯下腰,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把手里的药袋搁在鞋柜上,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那个,楼总,嫂子,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煤气没关,先走了。”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不用送,千万别送。”
完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狼在追。
跑到门口还撞了一下玄关的鞋柜,疼得龇牙咧嘴,但完全没有停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
京念的眼眶已经红透了,泪水在眼底聚着,要掉不掉地挂着。
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她想起重逢那天他在急诊室走廊里对她:“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起他:“可我不好,念念。”
“我怎么可能会好呢?没有你,我一点都不好。”
她以为那些是夸张的情话,是他在故意撒娇。
现在她才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甚至已经往轻了。
“楼逍……”
京念终于绷不住了。
她嗓音含着哭腔,碎得拼不成句子,“他的……都是真的?”
“重度抑郁?胃出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楼逍垂下眼睫,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是,是真的。”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沉:“可我并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担心。”
楼逍尾音有些发颤,“那些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怎么会不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京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转瞬便湿透了楼逍的衣衫。
她抓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攥得发白,肩膀剧烈地耸动,闷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楼逍心疼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把她抱得更紧。
“念念,不哭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现在就在我怀里,是热的,是真的。”
他微微松开京念,用拇指笨拙地蹭掉她脸上的泪,桃花眼泛着红,却弯出一个极尽温柔的弧度。
“你在这儿,我的病就全好了。念念,你比那些药管用一万倍。”
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
假如钢铁磨成针
只要愿意等
只要肯爱得深
是不是就有这可能
有可能打动这铁石心肠的人
……
生命的同花顺
底牌没有你
我也认
……
刚才那些话被岑渡倒豆子似的全抖出来时,楼逍感觉自己像被当众剥光了。
他最不想让她看见的那一面,此时全摊在她眼前。
要是她知道,这五年里每一个深夜,他怕睡着了会梦见她,更怕醒来看不见她,所以不敢睡。
要是她知道,他曾经在大雪天开车到她家楼下,看见那扇漆黑的窗户,才想起来她已经出国很久了。
可现在她在这儿。
她的眼泪滚烫地砸在他心口,哭得浑身发抖,却还在替他心疼。
楼逍闭上眼,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睫,深吸一口气。
值了,这辈子都值了。
她从不是他生命里的过客。
她是他的底牌,是同花顺,是他押上全部身家也要赢回来的唯一执念。
“念念。”
他哑着嗓子喊她,“我从来都不觉得那些年难熬。”
“因为每一天,都在往你身边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