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太后这点算盘,他一眼就看穿了。
但他半点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新旧朝代更替,后宫互相制衡拉扯,本就是皇权博弈的常规操作。
他偏不想让甄嬛事事顺心、步步得势。
于是他一边继续拖着慈宁宫的修缮工期,死死卡住太后的正统尊位。
一边暗中派进忠彻查太后宫外的所有隐秘势力,一点点拆解她布下的所有棋局。
青樱一出潜邸、重回深宫,第一件事便是赶往寿康宫,跪拜谢恩。
她心里清清楚楚,若不是太后暗中出手相助。
她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潜邸幽禁度日,再无出头之日。
为了斩断和皇上年少的过往纠葛,洗去一身旧日牵绊。
她决心一心一意效忠太后,彻底站稳脚跟。
便主动恳请太后赐下新名,以此表明自己的忠心。
她跪在殿中,神色恳切,字字真心。
“嫔妾旧名青樱,浮华艳浅,还牵扯着诸多旧日憾事。
今日恳请太后赐名,让嫔妾斩断前尘,迎来新生。”
甄嬛垂眸看向跪地的女子,眼底思绪翻涌,轻声发问:
“你这一生,最渴求的是什么?”
青樱猛地抬眼,眼底藏着根深蒂固的执念,语气坚定无比:
“嫔妾此生别无所求,唯愿情深义重,两心相许。”
这番话赤诚又热烈。
那是对年少情谊的念念不忘,也是对帝王恩宠的奢望,始终未曾磨灭半分。
甄嬛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赐你一字,懿。
懿为贤德,寓意沉静安稳。
世间万事,躁动只会徒生祸端,守静安分,方能立身安生。”
“强求情爱圆满,终究是镜花水月,只会徒增苦痛。
哀家再赐你一字为如,愿你谦和待人、顺遂处世,事事如常、如心如意。”
“从今往后,你便更名如懿。”
青樱眼底瞬间迸出光亮,重重叩首谢恩:
“嫔妾谢太后赐名!
此后嫔妾便是如懿,定谨遵太后教诲!”
自此,那个青涩执拗、痴恋帝王的乌拉那拉?青樱,彻底消散在过往。
深宫之中,多了一位依附太后、收敛锋芒、静待时机的棋子
——如懿。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承乾宫。
彼时清梧正坐在窗前,翻看高无庸送来的第一批关于齐汝的密报。
指尖摩挲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她神色淡然。
听完宫人禀报的赐名全过程与二人对话细节,她缓缓放下密报,神色复杂。
“情深义重,两心相许。”
她转头看向御案前批阅奏折的弘历,眼底满是真切的难以置信,轻声开口。
“你的这位青梅竹马,真的是正统的满洲格格?”
“她和先帝废后,同出乌拉那拉氏一族,都是嫡出女儿。”
“可这心性格局,简直是天差地别。”
清梧眸底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玩味又通透。
“我若是没记错,当年废后被废,归根结底,全是太后一手促成。”
“怎么如今……”
话说一半,她骤然闭口,不再多言。
但她眼底未尽的诧异、浅浅的嘲讽,还有那隐晦的反问,早已不言而喻。
无声的神色,清清楚楚地质问着弘历——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牵挂执着了多年的青梅竹马?
弘历被她看得浑身别扭,心头猛地一紧。
手里的朱笔瞬间顿住,差点在奏折上落下一大团墨痕。
他当下就想开口反驳。
他对从前的青樱、如今的如懿,从来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可话到了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不敢坦白自己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人从来都是眼前的清梧。
他怔怔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彻底失了神。
往日里清梧的笑,大多是礼貌疏离、分寸十足的客套,淡漠又清冷。
可今日这抹笑,鲜活真切,带着几分狡黠的玩味,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般呆呆愣愣的失态模样,被清梧尽收眼底。
她微微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迈着轻缓的步子,慢慢朝着御案前的弘历走了过去。
弘历还陷在失神的状态里,全然没察觉她的靠近。
直到清梧骤然俯身,往前轻轻一凑,两人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他猝不及防,身子下意识一僵,整个人都紧绷了。
下一秒,清梧看着他慌乱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语调轻快,带着满满的调侃:“怎么?我说的不对?”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畔,少女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弘历盯着她眼底明媚的笑意,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透彻,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紧张得有些结巴,仓促开口:“不、不是的。”
清梧歪了歪头,眼底戏谑更浓,步步追问:“不是什么?”
弘历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心心绪无处诉说,只能窘迫地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见他这般窘迫无言的模样,清梧顿时觉得没了趣味。
她轻笑一声,直起身缓缓退开,坐回了原处。
清梧敛去脸上所有笑意,神色归于沉静,淡声开口:
“改名,就是投名状。”
“说白了,她主动求太后赐名,就是亲手斩断了和你的年少旧情。
摆明了彻底投靠太后,死心塌地为太后做事。
太后赐她“如懿”之名,看着是恩典,实则是在敲打她。
就是告诫她往后安分沉静、守好本分,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而从今往后,如懿有太后做最硬的靠山,手里还有和你的年少旧情做牵绊。
再加上她本身就心气极高,根本不甘心平庸落寞,注定不会安分。”
清梧微微垂眸:
“高晞月性子单纯娇纵,没什么深沉城府,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琅嬅被家族牢牢束缚桎梏,做事向来谨慎小心,半点都不敢肆意妄为。
唯独如懿,会是这后宫之中,最不稳定、最不好把控的变数。”
弘历骤然抬眸,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紧绷:
“我不会帮她的,我从来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即刻去叮嘱她,令她安分守己,不许肆意生事、搅乱后宫安宁!”
“不必。”
清梧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凌厉锋芒。
“让她来。”
“她若是足够聪明通透,就该看清眼下局势,乖乖蛰伏下来,安分守己过日子。
可若是她心存侥幸,仗着旧情肆意骄纵、胡乱生事——”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密报,指尖轻拂过密密麻麻的线索,语气平静得带着冷冽:
“那我,正好缺一个整顿后宫、肃立宫规的由头。”
弘历静静望着窗前的少女,心头猛然一震。
细碎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清冷清丽的侧脸上,模样温柔静好。
可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藏着执掌全局的底气,还有步步为营的果决与凛冽。
她心思缜密、谋算深远,冷静通透、杀伐有度。
这一刻,弘历心底只剩满心庆幸。
庆幸自己终究将她留在了身边,有幸窥见她这般与众不同的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