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章台殿积了一层露水,湿漉漉石板地全是脚印。
章台殿廊柱间,殿外广场站满了负责守卫宫殿铁鹰锐士。
秦国朝臣们陆陆续续从宫城大门走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
昨夜的动静太大了。
内城靠近杜府那边,半夜里烧起了一片大火,把几条街的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坐在自家院里都能看见。
东市那边也传来过喊杀声,断断续续的,没有持续太长,甘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再加上内城南北大门,外城四个大门,被锐士封了一夜,直到现在都未放行。
连几个宵禁巡夜的差役都换了人。
更让这些朝臣心里发毛的,是宫城里头的变化。
宫城正门和各处夹道,无不感觉铁鹰锐士的面孔换了大半。
朝臣们鱼贯而入,走过这条廊道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没敢抬头,只是低着脑袋往前走,但余光里把两侧的锐士看了遍。
头戴皮扎甲兜鍪,身穿制式皮扎甲,手持青铜戟,腰间插着秦长剑,背上还有皮盾。
全副武装铁鹰锐士在那里,模样装束和寻常秦军没什么两样,眼神冷得像刀刃,扫视进来的所有人。
左庶长与身旁几位朝臣相互对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执金吾百夫长往日是个矮胖的秦人,昨日他见过。
今日这百夫长整整高出去了半个头,换了一张生面孔,腮骨突出,眉骨也突,一双眼睛就像猎人丈量猎物。
昨夜的动静,整个咸阳内城都听见了。
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今日进了这章台殿,也全要知道了。
———
殿内已经燃着油灯,灯火排成两列,把大殿照得通透。
嬴驷替身端坐在王座上,一身黑色秦公朝服,腰束金带,发冠端正,神情肃穆。
从殿门口看过去,跟真正的秦公嬴驷几乎毫无二致。
嬴疾替身站在王座侧旁,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屏风立在侧殿入口处,半人高的素色漆屏,看不透里面。
伊晨就站在屏风后头,侧过身,透过屏风边缘那道缝隙,把殿内朝臣的位置一一看清楚。
她换了宫女服饰,青色深衣,发髻梳得规矩,手里端着一个漆盏。
从外头看就是个捧茶侍奉的寻常宫女,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朝臣陆陆续续进殿,按品阶站定。
袁梦琪、伍悻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是一身宫女打扮,腰间却鼓着一块,是藏着的库赛特弯刀。
她负责保护伊晨,亦思娜因胡姬面貌太过明显胡人特征,似乎没有在宫殿之内。
朝臣们鱼贯入殿,行礼站定,整个过程安静得有点异常,往常这个时候总有人交头接耳说两句,今天没有。
每个人都站的规规矩矩,眼神瞄一眼秦公嬴驷。
伊晨把各人的位置默默记下来,目光最后落在右侧靠前的一个位置上。
公孙贾,五十出头,脸上被烫了字,这是他替嬴驷受得黥刑,再脸上烫字的刑罚。
这个刑罚是商鞅给他的,所以这家伙恨死商鞅了。
伊晨把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沉得住气,这老东西。
朝臣到齐,殿内安静下来。
照例,是宫人宣礼。
今日宣礼的宫人换了一个,比平日那位高了小半头,声音也更洪亮。
只是这秦话语调里隐约有一丝不是秦地的音调。
这人其实也是库赛特可汗卫士假扮的。
所有殿内的宫人基本都由矮个子可汗卫士和高个女亲卫担任。
可汗卫士都把自己胡子剃了,上了妆,这才能伪装,每人都在宫人服
万一被大臣辨别出嬴驷是假替身,不是嬴驷本尊,伊晨就让女亲卫和可汗卫士当即大开杀戒。
将捏脸做替身罢了。
秦公临朝!
朝臣俯身行礼。
“吾臣觐见秦公,秦公万福!”
嬴驷替身受了这一礼,不急着开口,只是扫视众大臣。
一切都按照伊晨、袁梦琪教他那样做,一定要装出高位者的深沉和威严。
朝臣们都没有抬头,跪伏在地,等着开口。
但是,宫殿内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了
等了足有七八分钟的时间,也没等到秦公说话。
这沉默比喊打喊杀还压人,有几个朝臣膝盖跪得发麻,身子晃了一下,微微伸腿放松,但是大气不敢喘。
终于,嬴驷替身开口,平身。
两个字,声调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章台殿内,两排宫人垂手立于两侧,铜灯燃着,把殿内照得通亮。
嬴驷替身端坐在秦公位上,神情沉稳,带着点漫不经心。
朝臣站起来,刚刚站定,宣礼的宫人已经展开了一卷竹简,清了清嗓子。
秦公有旨!
殿内又是一静,比刚才更安静,大臣们大气不敢喘。
太师太傅甘龙,素得先公信重,历任两朝,然其结党擅权,图谋不轨,勾连义渠外邦,意图颠覆社稷。其罪昭彰,证据确凿,着即收押,待审定罪,甘氏一族,一并下狱。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宫人没有停,继续往下念,左司空杜挚,附逆甘氏,参与谋逆,着即收押,杜氏一族,一并下狱。
念到这里,朝臣里已经有人脸色变了,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伊晨在屏风后把各人的脸色一一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伊晨坚持要亲自站在这里,把每一张脸的反应看清楚,记在心里,比任何人事后来报的都准。
宫人卷起第一卷竹简,又取出第二卷,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秦公太傅,廷尉公孙贾,参与谋逆,着即——
话还没念完,殿内有人动了。
几个假扮秦军锐士的可汗卫士,从殿门两侧迈步进来,直接往右侧前排走。
朝臣们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形成了一条通道,卫士们穿过去,到了公孙贾跟前站定。
公孙贾站在原地,抬起头,看了眼这几个锐士,不再是方才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他嘴唇动了动,转向王座方向,拱手,
声音比往日高了,带着一分裂帛的意味。
嬴驷替身端坐,眼皮没有抬,押下去。
公孙贾拱着手,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重新压稳了,老臣侍奉秦公多年,忠心可昭日月,望公明察。
押下去。
嬴驷替身第二次开口,这两个字比方才还要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
公孙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座后的柱子,无路可退,两眼直盯着秦公位上的嬴驷替身,声音陡然拔高。
两个可汗卫士上前,一人握住公孙贾一条臂膀,把他架住,往外带。
公孙贾没有挣扎,但脚步绊住,转头往王座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请君上明鉴啊——
君上!臣……臣冤枉!臣对秦国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君上明察,君上!
假扮锐士的可汗卫士抓着他的袍袖,整个人被往外拖。
君上,臣是您的老师!臣替君上受过刑!君上!君上!
嬴驷替身坐在位上,只把脸稍稍偏了半分,往公孙贾被拖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淡漠,眼皮连动都没动一下。
公孙贾被拖出殿门,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廊道里。
章台殿重新归于安静。
更加压抑,让秦国各大臣噤若寒蝉。
好几个人的手已经在袖子里抖起来了,却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发出声音。
伊晨站在屏风后,把这些人的神情一个个看在眼里。
沉默大约维持了两三息,前排的一位老臣韩卓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一揖,声音带着哭腔,
君上……公孙大人追随先公多年,对秦国忠心有目共睹,此番若有冒犯,还望君上念在……
赢驷替身轻轻叹气,回想起昨日已经背诵的方言文案,开始徐徐道来。
念在何处?
嬴驷替身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把那老臣后半句话截断了。
老臣韩卓愣了一下,没有答上来。
嬴驷替身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公孙贾既为寡人之师,更应明秦律。师生之情,与谋逆之罪,如何相抵?
这四个字说出来,殿内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动了。
右侧的朝臣里,有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出列,拱手,跪下,秦公!公孙太傅忠心有目共睹,若说谋逆,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还望秦公明察,莫要.......
莫要什么?
嬴驷替身这才抬起眼皮,从上往下看这个跪在地上的朝臣,语调非常缓慢地开口,莫要错杀忠良?汝是此意?
那朝臣跪在地上,背脊一僵,但还是撑着没倒,臣只是……只是请君上三思。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侧又出来一个人,也是跪下,秦公,公孙廷尉位列朝臣多年,老成持重,此案是否……
够了。
嬴驷替身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两个跪着的朝臣都止住了话头,低下头,不再出声。
嬴驷替身从王座上站起来,往下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俯视着殿内所有人。
公孙贾。
他念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是寡人先生,替寡人受刑。
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浅了。
嬴驷替身停顿了一下,寡人念情,待他不薄。
他抬起头,把殿内扫了一圈,他待寡人如何?同甘氏勾连外邦,图谋颠覆,犯谋逆罪。
他顿了顿,秦律在此。
谋逆之罪,依秦律,当夷三族。
说到这里,他看向方才开口求情的两个朝臣,声调没有变,汝等替逆臣辩解者,视同谋逆同处。
那两个朝臣跪在地上,后背已经湿了,立刻磕头谢罪,额头贴在地砖上,臣……臣不敢……
嬴驷替身转回身,往台阶上走,重新坐回王座,凡涉谋逆,一律依秦律处,不议情面,不论资历,替逆臣辩解者,同罪!夷三族!
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这句话说完,殿内彻底没有人再动了。
————
伊晨站在屏风后,把这一幕看完,轻轻舒了口气。
嬴驷替身演得不错,那最后几句话说得很稳,语调、停顿、站起来俯视朝臣的那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伊晨侧头,把公孙贾被架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殿门已经关上了,公孙贾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殿内的朝臣身上。
还站着的这些人,此刻各个低垂着脑袋,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刚才出列求情的那两个朝臣仍然跪在地上,没人叫他们起来,他们自己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跪得腰背僵直,发冠也歪了一点,却不敢去扶。
这时,袁梦琪来到伊晨耳边小声嘀咕:“主公,一个是左更,另一个是御史台属官,两人跟公孙贾关系挺好的。”
“把这两人查一下,后面有其他案子处理了。”
伊晨抬手,把手里的漆盏轻轻换了一只手,没有说话。
殿上,嬴驷替身端坐着,扫了一眼还跪着的两个人,寡人乏了......退朝。
嬴驷替身一甩袖袍,离开了高台王座。
这时候,轮到赢疾以上出来打圆场了。
嬴疾替身站在王座侧旁,对着殿内扫了一眼,开口,诸位,昨夜所发事宜,已成定局,今后朝议,各位各司其职,无需多虑。
他这一句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分寸拿捏得很准。
殿内朝臣们陆续抬起头,看了眼赢疾,这位公子疾,纷纷哀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