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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躺在床上的第三天,腰还是疼得厉害。
她侧身蜷着,把枕头垫在腰下,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得屋子里一片灰蒙蒙的。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凉了的小米粥,老伴王建国早上做的,她只喝了小半碗就没胃口了。
这腰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落下的病根。每年换季或者干重活的时候总要犯上一回,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疼得格外厉害,从右腰眼一直窜到大腿根,连翻身都得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
她正闭着眼养神,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儿媳妇”三个字。
李秀兰看了一眼,没急着接。电话响了五六声,她才慢慢伸出手去拿,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喂。”
“妈,你今天咋没来呢?”电话那头儿媳妇赵敏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妈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她一个人在家等着呢。”
李秀兰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敏啊,妈腰脱犯了,下不了床,去不了了。你那边自己想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腰脱?”赵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昨天你还去我妈那儿了,今天怎么就下不了床了?”
“就是昨天回来之后就不得劲儿了,今天早上更厉害了——”
“妈,”赵敏打断了她,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你要是不想帮忙你就直说,找这些借口干什么。我妈脚崴了,腰也闪了,一个人在家连口水都喝不上,我这边工作走不开,我爸还要上班,求你这么一回,你就这样?”
李秀兰张了张嘴,还没等解释,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嘟”的一声。
挂了。
她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手臂放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老伴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面推门进来,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电话是谁打的了。
“又打电话来了?”
“嗯。”
“说啥了?”
李秀兰没吭声。
王建国把面放到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他是个老实人,在电力局干了一辈子检修,年初刚退休,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我说什么来着,那活儿就不是你能干的。伺候人的事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最累人。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快六十的人了,跟人家小年轻似的?真把自己折腾出好歹来,谁管你?”
李秀兰闭着眼没应声,但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倒不是她不愿意帮忙,实在是这个忙帮得太不值当了。
上回也是这样。
去年秋天,赵敏的舅舅住院查出来肝上有点问题,要在市里的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可医院的床位早就排满了,别说住进去了,连个床位号都挂不上。赵敏急得跟什么似的,给她打电话,说妈你之前不是在医院有熟人的吧?能不能帮帮忙?
李秀兰确实有个老同学在市二院后勤科当副科长,关系不算多铁,但办事儿还是好使的。她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那边倒也痛快,说是内部协调一下,空个床位出来应该没问题。第二天床位就安排上了,还是个单人间。
李秀兰当时心里还挺高兴的,觉得能帮上忙,一家人都省心。办住院那天她还专门去医院跑了一趟,带了水果和一个红包,说是给老同学意思意思。红包里的钱是她自己掏的,五千块。
回来后她把这事儿跟赵敏说了,赵敏当时挺感激的,笑着说妈你放心,这钱我回头转给你。李秀兰没太在意,五千块钱不算小数,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跟儿媳妇计较。可这话说出口两年了,那五千块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倒不是差这五千块钱,她是觉得,你好歹提一句也行啊。
还有赵敏弟弟结婚的事。
那是去年年初的事了。赵敏的弟弟赵亮谈了个对象,姑娘家要的彩礼不低,十八万八,加上买房买车办酒席,赵敏父母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差好几万。赵敏先找了她老公——也就是李秀兰的儿子王浩,从王浩那儿拿了五万,说是借的,然后又找上李秀兰,说妈你再借我四万,我弟这边实在凑不齐了,等他结完婚周转开了马上就还。
李秀兰当时也没多想。她看着赵敏那着急的样子,想着儿女结婚是大事儿,当姐姐的帮一把也是应该的。她翻出存折取了四万块钱,当场就给了赵敏。
赵敏接过钱的时候千恩万谢,说妈你放心,弟弟那边一缓过来,这钱我第一时间还你。
可这一晃也一年多了,赵亮的孩子都快满月了,那四万块钱的事,赵敏提都没再提过。
连带着那五千块的住院钱,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李秀兰不是个小气的人,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老伴四千多,老两口在城东这套两居室里住了二十年,生活简朴但也算安稳。她愿意帮衬儿子儿媳,毕竟家里就王浩这么一个儿子,养老送终还得指望着小两口,她不希望婆媳关系处得太僵。
可问题是,单方面的付出能撑多久呢?
她想起上个月孙子过生日,她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想着给孙子买点东西。赵敏接过红包,看了一眼,也没推辞,随手就塞进包里了。从头到尾,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王浩倒是说了声“妈你破费了”,但被赵敏瞪了一眼,也就不吭声了。
李秀兰能感觉到,在儿媳妇眼里,她这个婆婆就是个资源库,需要的时候来找你,不需要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上次赵敏主动来家里拜访,她回想了一下,还是去年十一的事,提了两箱牛奶,坐了二十分钟,话里话外都在说王浩最近工作不顺利,想让公公帮忙找个关系换个岗位。
这回也一样。
上周六,赵敏突然拎着两袋水果来了。
平时大半年见不到人,那天突然上门,李秀兰心里就有数了。果然,赵敏一进门就挽着胳膊喊妈,说她气色好、看着年轻了、越长越漂亮——这话说得李秀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王建国当时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儿媳妇进门,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回卧室了。他自己也知道,这婆媳之间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掺和不合适。
赵敏在沙发上坐定,扒了根香蕉递过去,笑得那叫一个甜:“妈,我跟您说个事儿。”
李秀兰接过香蕉,没急着吃,等着她往下说。
“就是我妈,上周跳广场舞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赵敏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原来亲家母刘桂兰每天晚上都去小区门口的小广场跳舞,是她们那个舞蹈队的主力。上周四晚上散场的时候,广场上人多,有个五六岁的小孩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刘桂兰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躲,脚底下正踩到一块翘起来的石板上,整个人一歪,脚踝就崴了。
当时她还觉得没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可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脚踝整个肿了起来,又红又紫,下地走路钻心地疼。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是韧带拉伤,但得养着,至少一个礼拜不能下地走动。
更要命的是,因为崴脚的时候身体猛地一歪,还把腰给抻着了,虽然没有崴脚那么严重,但也够她受的,躺在床上翻身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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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家公赵国强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保安,三班倒,根本没法请假在家照顾。亲家母就一个人在家,早上赵国强上班前把饭做好,但中午那顿就没人管了,下午更是指望不上。
“妈,我就是想求您帮个忙。”赵敏说着说着声音都软了,“您看能不能这段时间多做一些饭,多做一个人的,做好了给我妈送过去?离得也不远,坐公交车就八站地,来回也不费什么事儿。”
李秀兰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说,我明天过去看看再说吧。
她是想着,去看看亲家母伤得怎么样,如果确实严重,帮个几天也不是不能商量。毕竟两家是亲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点忙要是都不帮,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赵敏听到她松口,高兴得不行,又是作揖又是感谢的,还主动帮李秀兰做了晚饭才走。
那天晚上王建国从卧室出来,看她脸色就知道有情况。
“儿媳妇来干嘛的?”
“她妈崴脚了,想让我给去送几天饭。”
“你答应了吗?”
“我说先去看看。”
王建国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自家老伴的脾气,有些事情劝了也没用,得她自己吃了亏才能回头。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五点多就起来了。她想的是,第一次过去,怎么也得带点东西,空着手不好看。她和面、剁馅、擀皮,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包了一百多个饺子,煮熟了装在保温饭盒里,又拌了个凉菜,装了两个袋子,提着出了门。
从她家到亲家母家,坐公交车八站路,下车再走个五六百米。她拎着两个袋子,走得不快,但心里还挺踏实的。
到的时候快九点了,她用儿媳妇给她的钥匙开了门。亲家母刘桂兰半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在屋里喊了声“谁啊”。
“桂兰,是我,秀兰。”李秀兰换了鞋,拎着东西进了卧室。
刘桂兰靠在床头,一条腿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脚踝那里缠着一圈绷带,旁边还搁着一根拐杖。看到李秀兰来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秀兰姐,你可来了,我这几天一个人在家闷死了。”
李秀兰赶紧过去扶住她,让她别乱动。她看了看刘桂兰的脚踝,肿还没完全消,但比上周好了一些。
“还疼不疼?”
“不碰就不疼,一下地就疼。”刘桂兰叹了口气,“老头子天天就知道上班,早上给我煮一锅粥,中午让我自己热着吃,我都吃了三天的粥了,翻来覆去就那两样。”
李秀兰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立刻飘了满屋。刘桂兰眼睛都直了,连声说“秀兰姐你可太好了”。
李秀兰扶着她下床,两个人慢慢往餐厅走。刘桂兰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得极慢。李秀兰在旁边照看着,时不时提醒她慢点、小心点。
眼看着快到餐桌了,只剩两三步的距离,刘桂兰的拐杖不知道是没撑稳还是地上有水,一下子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栽。
李秀兰下意识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抱住刘桂兰的腰,使劲往上拔。刘桂兰比她重了至少二十斤,这一下子全压在李秀兰身上,她感觉腰猛地一沉,一阵剧痛从后腰窜上来,但她顾不上,咬着牙撑着,硬是把刘桂兰扶稳了,慢慢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哎呀吓死我了,”刘桂兰拍着胸口,脸色煞白,“秀兰姐,刚才多亏有你。”
李秀兰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来,笑着说没事没事,但手心都是冷汗。
吃完饭她没马上走,把碗筷刷了,又去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地扫了一遍,还洗了水果端到刘桂兰床前。忙完这些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又把晚饭给刘桂兰准备了一份,交代了几句才往回走。
公交车上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腰那里酸胀酸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胳膊也发酸,尤其是两只前臂,扶人的时候使了大力气,现在稍微抬一下就疼。
回到家她跟王建国说了一下情况,说亲家母那边估计得帮几天,自己明天开始送饭。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你腰没事吧?刚才进门看你走路姿势就不对。”
“没事,歇歇就好了。”她换了鞋,去厨房开始做晚饭。
可到了晚上,腰越来越疼。她躺在床上,怎么躺都不舒服,侧着睡也不行,平躺着腰悬空更疼。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连翻身都费劲了,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王建国急了,翻出家里的膏药给她贴上,又去药店买了活络油,一边给她揉一边埋怨:“我说什么来着?伺候人的活儿你能干的?人家比你年轻,比你壮,你扶人家?你不自己找罪受吗?”
李秀兰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然后,就是赵敏那个电话了。
电话挂断之后,李秀兰在床上躺了一天,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她不是不懂得将心比心的人,刘桂兰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容易,崴了脚又闪了腰,上趟厕所都费劲,换了谁都心疼。可问题是,她自己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浑身都是老毛病,腰脱、肩周炎、膝盖骨质增生,这些年净跟医院打交道了。
这次为了扶那一把,腰脱犯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去照顾别人?
她要真硬撑着去了,万一在路上或者亲家母家里摔一跤,那才叫大麻烦。
那天晚上,她忍着疼坐起来,给赵敏发了条微信。
“亲家母那边,你们给她找个钟点工吧,或者每天点外卖,钱我出。”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半天,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闪了又闪,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直到今天,四五天过去了,赵敏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回复消息,没有打电话,连儿子王浩这几天都没来个电话问问她腰怎么样了。
李秀兰心里清楚,这次她把儿媳妇得罪了。
可她觉得自己没错。
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照顾好,不给小两口添麻烦。真要是为了帮这个忙把自己折腾倒了,住院了,那不又得让小两口来伺候她?
这不就是给人家添更大的麻烦吗?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说服不了赵敏。在赵敏眼里,她这个婆婆就是个“能用的时候用一下,不能用就是故意不帮忙”的人。
窗外传来一阵广场舞的音乐,大概是隔壁小区的大妈们在排练。李秀兰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叹了口气。
有些忙,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
有些闲心,不是不想操,是真的操不起了。
她现在只盼着腰快点好起来,别的什么都不敢想了。至于赵敏那边怎么想怎么做,她管不了,也没那闲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