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青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轻易让人从脸上看出心里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就是一堵高墙，但墙后面，是翻涌的暗流。

    

    前出侦查这种事情，是那些在刀尖上滚了十几年的老手们干的活儿。

    

    就算的确有前出侦查的必要，他也不会派蔷薇去。

    

    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追风楼里从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

    

    因为蔷薇是飞沙城驻点的队长，她的能力放在平时还可以。

    

    但在这样的战场环境下，并不适合作为前出侦查的人选。

    

    何况葵青心里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安排过这件事。

    

    蔷薇为什么要说谎？

    

    暗哨盘查蔷薇的时候，她的语气一定很自然。

    

    自然到暗哨没有起任何疑心。

    

    否则她会被拦下来，或者暗哨会发出告警信号，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换作别人，未必能骗过去，但蔷薇不一样。

    

    她是飞沙城驻点的队长，是教官亲口确认过身份的人，是这些日子里和大家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同僚。

    

    在暗哨看来，这样的人，不应该会说谎骗他。

    

    但她确实骗过去了，现在不知所踪。

    

    葵青站在风沙里，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混沌。

    

    风沙打在他脸上，沙子钻进领口、袖口、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胡杨，早已习惯了疼痛，或者说，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蔷薇到底要去做什么？

    

    前出侦查？那是屁话。

    

    附近的情况葵青比谁都清楚，哪些地方有敌人活动，哪些地方暂时安全，哪些地方是死路，哪些地方可以撤退。

    

    这些都在他脑子里，画成一张精确到每一步的地图，并不需要蔷薇去侦查什么。

    

    难道蔷薇是去找什么东西？水？食物？

    

    但，这并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她难道是去找什么人？更不可能。

    

    这片林子里，除了他们自己人，就是敌人。她又怎么会去找敌人？

    

    那么，她到底要去做什么？

    

    葵青忽然想起那些半夜醒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从树荫后，从岩石边，从火堆的余烬旁，落在他的身上。

    

    他一直都知道，那些目光里有爱慕，有敬仰，有那种女人看男人时会有的、柔情的东西。

    

    但现在，他站在这片风沙里，忽然不确定了。

    

    那些目光里，除了爱慕和敬仰，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有没有一种他一直没有看见的东西？一种更深、更沉、更危险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风沙打在脸上，细碎的疼痛。

    

    他想起昨天，蔷薇递给他那块烤馕时的表情。

    

    蔷薇低着头，不敢看他，递完就转身走开，走得很急，像是在逃跑。

    

    他想起更早之前，蔷薇躲在树后偷看他的样子。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炮仗那句话：“蔷薇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他想起暗哨那句话：“她说是你安排的。”

    

    蔷薇没有说任何可能引起怀疑、可能被拦下来的话。

    

    她说是葵青让她去的，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她知道只要说出这个名字，就没有人会拦她。

    

    她知道葵青在这些人心里意味着命令，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不可质疑。

    

    她利用了他的名字。

    

    葵青睁开眼睛。

    

    远处，风沙依旧翻涌，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混沌。

    

    蔷薇在想什么？他见过无数对手的心思，那些弯弯绕绕、层层叠叠的算计，他都能一眼看穿。

    

    但蔷薇的心思，他看不透。

    

    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不愿意相信。

    

    暗哨还站在那里，等着葵青说话。

    

    他以为葵青会再问些什么。

    

    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但葵青什么也没问，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进漫天风沙里。

    

    暗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连葵青也一个人走进风沙里。

    

    像那些不要命的愣头青，像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莽夫。

    

    但葵青不是愣头青，更不是莽夫。

    

    他是追风楼的金章，是见过最多死亡、离死亡最近、却从来不会被死亡牵着鼻子走的人。

    

    暗哨在身后喊了一声。

    

    “葵哥，你这是……”

    

    葵青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风沙里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天黑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就把事情报告教官。让他带你们转移。”

    

    暗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葵青已经走远了。

    

    那个背影越来越模糊，被风沙吞没，像一块土坷垃沉进浑水里，无声无息。

    

    暗哨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翻涌的混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蔷薇刚才从这里经过时的样子。

    

    那时候风沙还没这么大，她一个人走过来，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问她去哪，她说葵青让她去前出侦查。

    

    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他没有起任何疑心。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自然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的东西。

    

    他应该拦下她的，但现在已经晚了。

    

    风沙里，葵青的速度越来越快。

    

    附近的地形都在他脑子里 哪里是沙丘，哪里是洼地，哪里能走，哪里会陷脚，他都基本知道。

    

    他甚至不需要过多看路，路就在他脑子里，他只需要前进。

    

    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是那种在战场上、在追击中、在生死一线间才会用到的速度。

    

    他要用这种速度，尽快找到蔷薇。

    

    目力可及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只有风，只有那些在风里疯狂摇摆的胡杨枝干。

    

    没有蔷薇的影子，也没有脚印，风沙太大，脚印早就被抹平。

    

    但他继续追，葵青知道，蔷薇一定就在前面，她走不了太远。

    

    风沙这么大，能见度这么低。

    

    蔷薇没有这种在极端环境下行进的经验和体能，她走不快。

    

    葵青觉得自己能追上，他必须追上。

    

    追上这个他以为自己能看透、却发现从未真正看透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