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个“好郎不当兵,好铁不做针”的年代。
然,那曹珂父亲也是个惨,隶了军籍,便不得经商不能务农。
只得靠那点微薄且还被层层克扣的薪水过活。
就这点钱,说实话,在宋,自己活的话,也算是个衣食无忧了。
即便是养活了一个三口之家也是绰绰有余。
不过,也怪他自己太能生,一哆嗦给那曹珂又添了六个妹妹。
得,这下热闹了。
本身那曹珂就是个半大小子,这玩意儿?那就是一个能吃死老子的存在啊!
再加上
指望了那点微薄的饷粮?自然是个吃了这顿愁下顿。每天晚上一大家子人都在想“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于是乎,这位多子多福的大爷,便狠了心托了关节,舍了这个不到弱冠儿子与军中旧人。
咦?怎的能舍得这男孩?过去不是都卖闺女吗?
哈,这事。
过去,实在没活路了才卖儿卖女是我。
况且,曹珂也不是被卖出去的,是给他找了份工作。
一则,让军队帮他养了儿子,让家里少了个能吃的,剩些个让与他的那帮妹妹们吃。
二则,出去当兵的钱也能寄回来贴补些个家用。
不过,即便是托了关系从了军,倒也没有什么好地方,好职位于这十五六岁的曹珂。一杆子便被支到这边关寒砦,做得这边军里面的一个牙校。
牙校是干嘛的?
不干嘛,每日穿戴整齐,挂刀拿枪,在军营、衙门门口立正了站岗。不过,也做通报往来的跑腿之事。
哦!合着忙活了半天,就给弄了个传达室看门老大爷的活啊!
哇!你还想怎样?
这还是曹珂的老父亲腆了老脸,托了关系才得到的!
这位老父亲但凡有点能耐,也不会只混到一个“隶兵籍,补副马使”。
这官没官,钱没钱的,能让曹珂从军,已经是别人看他祖上的面子了。
总好过在家与他那些个妹妹争了吃喝好吧?
而且,还能混个顿顿的包饭,还能寄些个大钱回家。何乐而不为?
然,边寨何地?说白了,边境地区也的看在哪里了。也不是哪都是死生之地。也是分得一个有好有坏。
就像咱们现在一样,深圳,在香港没回归之前也算边境。拱北,也算。
那纸醉金迷的,不好说来。
在宋,也是同理,放在宋辽边境也跟现在的深圳差不多。
两边百年的和平,也是一个繁花似锦,歌舞升平。在那里做得一个边军的牙校,也能苛责些个过路的客商,讹些个大钱出来。
尽管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能多得些个钱粮资家。
然,这银川砦就很惨了。
对面的高白下国本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尽管是得了宋朝的岁贡,也是会时不时的来一个犯边,武装过来抢那么一回。
闹的一个人心惶惶,提心吊胆了拿了刀枪,随时跟人玩命。
不过,这惨归惨,好在却也是个建功立业之地。军队便是如此,有仗打,便能见得军功。
更有一条就是,外敌当前,抱团了保命,倒也能让这城砦中的军士少些个宵小自残的尔虞我诈。
搭上这曹珂性格意气豪爽,重情讲义。
自然是在这边关寒寨的兵痞之中,混的一个如鱼得水。
且又是兵家骨血,名将之后。门,虽然是寒了,但这家底,还是剩下些个的。自幼也算是个熟读兵书之人。倒不像那些个普通的牙校一般目不识丁。
这识字之人在军中,那就不能说是一个难得了。就宋那个教育普及程度,能写自己名字的人多如牛毛,但是,能写字的,基本就属于稀缺之物。你可倒好,还是自幼熟读兵书?那基本上就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了。
但凡有个赏识你的,升迁也就是个指日可待。
合着会写字就能升迁?
哈,可以准确的告诉你,什么叫做知识的力量。在任何一个群体中,你但凡能掌握一个稀缺的技能,基本上都能得到升迁。
但是,写字不一样。
你打仗再英勇,再会拼命,即便是在敌阵中杀的歌惊天地泣鬼神,倒不如一个会耍笔杆子的。
那一旦落笔,写成文字材料上报,那玩意就不是简简单单的详报了,那叫历史!
因为,但凡能传下来的,都是文字书写的东西。
即便是不能写记功的战表。在平时也能帮那些个不识字的兄弟们写了家书,让他们与家人寄些个大钱,报一个平安。
与人有用,便能积攒大量的人缘。
于是乎,不过几年,便是凭了战功,军士们的拥戴,官长的垂青,便一路升至这银川砦的兵马使。
咦?倒是比他爹还多了一个“兵”字。然这一字之差,倒不用去跑腿传令。
那是几品的官?
哈,还几品?你想多了。
那玩意儿没品。
能入品级的都是官身,且是不好拿来的!
具体职位嘛,就相当于像现在的副连职,管马军一都之数。
不年,那被逐出京城的谢延亭,便拖家带口的来在这银川砦,做得一任的皇城使,镇守边寨。
然,这皇城使听起来饶是威武,也是个正经得朝廷正六品得官员,却是一个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来边寨送死的差使。
为了让他将这送死差事执行的更加彻底,便连他老婆孩子一并发来。
谢延亭到任这银川砦也是两眼一抹黑,身边除了家小便再无相识之人。
倒是一封城中军马粮草报备的详报与他一个侧目。
怎的?这字写得好,详报也是个条理清楚。
心道,这边关,怎的还有这样的人物?
遂,传人来见,倒是一场问来,便得知这曹珂乃名将之后。
见那曹珂带军有方又识文断字,也是动了惜才之心。便写了奏报,一路到的太原府,留用了那曹珂与这将军府衙,作了手下带军的校尉。
那曹珂自然是个欣喜异常,那头磕的险些给地板砖给砸碎了。
咦?怎的如此的激动?
不激动是假的,放在你,你也激动。
边军的校尉?饶是与那厢军的不同!不仅仅能带全城的兵马,一寨的钱粮。而且,那可是一个从九品的官身!
这关也有了,也得了一个实权,自然是个喜不自胜。
咦?一个校尉就有这么大的权力?
还真有。
在宋,且不是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就是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那军中主将饶是一个走马灯般的转着圈的换来换去。然,这兵麽,且是一干几辈子的事。
那位说了,你又说笑了,怎的这兵还能当几辈子?
你还真别说,真能。你一旦当兵,你就是兵户,你的儿子,你的孙子,都只能当兵。可不是几辈子的当兵?
于是乎,这军队的大营之中“有赢无齿者,伛偻而相携”常有。
禁军都是个如此,那边军也好不到哪去。
如此这银川砦,上下官兵皆是积年相识的旧人。
即便是有事,也不去麻烦那一城的主将,私下里找那领兵的校尉曹珂商量就行。
于是乎,那位谢皇城使亦是省了许多的麻烦,安了心当了一尊镇宅的菩萨。
然,自那宋粲守城,一条火龙焚敌过万,他那夫人却来了一个贪墨,将那天大的战功算在自家的门下。这吃相便让那些个上下的官兵各营的指挥、裨将炸了营。
咦?到底关他们什么事?
关他们什么事?这事放在没战事的边关,当兵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银川砦什么地方?
有没有仗打,完全取决于对面来不来抢!
大家需要一个完全一只没私心的团队,不然的话,一旦打起来,就这么一个弹丸大小见生见死的破地方,那就是个搂着脖子去厕所——组了团去找死啊!
再说,自古军中,“赏罚分明”且是个铁律。
该谁的就是谁的。你今天能贪他的,没准明天就贪我的!
都是拿命换回来的,你倒好意思伸手?
所以说,贪墨军功这事,不管你多大的官,一旦犯了,就是一个死罪!
但是,此番倒是个例外,贪墨的是一个配军的军功,这就进入了一个大家的知识盲点。
不过,大家也不能熟视无睹。也只能对这平时就爱搭不理的一城的最高军政长官,真真的当成个屁。即便是看不见,也因那臭味难闻,扇了鼻子远远的躲了去。
此番,这场“军中有妇女,士气必不扬”也是个如此。
谢延亭如此的态度暧昧,也在曹珂的意料之中。
虽是无奈,但碍于那宋粲的面子也是不敢直说了去。
但,总体来说,也是个众怒难犯的事。
作为一个带军的校尉,他也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这兵也不好带。
也只得带了本城马军营各将一干人等,堵了这两个乱撒狗粮的不良人于湖边树下。
咦?这不是缺心眼麽?你们就是堵了他们俩能干嘛?难不成还真打他们一顿?
这事吧,也不能说是真缺心眼。
这跟小时候上学那会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尊严一样。
“我告老师”这句话饶是不大能说得出口,只能硬着脖子喊一句“有种放学别走!”。
不过吧,男人的世界快乐其实就这么简单。
地头蛇们很耿直,打架!也不欺负你!别看我们一帮人堵了你,咱们也讲究一个公平公正公开!来的一对一!
由本队之中功夫最好的马军裨将候旭出战。
若是你陆寅赢了,我们自是个无话可说。以后,你撒你的狗粮,我们认了!
倘若陆寅不敌,嘿嘿,那就别怪我们不仗义!
你们俩都得乖乖地收拾东西,滚回将军坂!别在这见天儿的撒狗粮,惹得人心里不痛快。
条件是很简单,但是,真操作起来,却是很复杂的。
这一番话,直听得那顾成傻眼,陆寅直挠头。
顾成傻眼,那是知道这“御前使唤”的事。
打他?你还不如把那武康军节度使童贯,拉过来销一顿解气。
至少,童贯他再坏,也不能把你怎样。
给你痛痛快快的来上一刀,且能让你少受些个罪去,你的妻女也能按战殁得些个抚恤。
得罪这厮?
那可是,连坐镇太原府的旁越,都被这对狗男女折腾的,都开始脱裤子耍流氓的主!
真是花样作死哪家强,你这帮烂人最疯狂啊!
那陆寅挠头,却是因为心里犯嘀咕。
怎的?
他倒是犯什么嘀咕?
还能犯什么嘀咕?
但凡能打得过你们,我早他妈翻脸了!还用在这挠头?
若说是问谁要个口供,算计个谁,抄谁个后路,玩个后门别棍什么的,这货倒是一把好手。
打架?省省吧!原先在汝州,虽然当的那个捞什子厢军步弓承节,也是他那诰命干娘花了大钱给买下的。
唯一见得的一次世面,还是在那汝州天炉边宋粲开杀戒的时候。
仅那一次,还落得个屎尿一裤裆,那腿软的,压根就没站起来过!
彼时,还让那博元校尉拦了去下风口散味。
如今,要对战眼前的这位蝶背蜂腰,胸比臀大,肩若虎头翻,浑身腱子肉乱哆嗦的候旭?别说打!能站起来就不错了!这身腱子肉,光看看都他妈的一身的冷汗。
不过腿软跪腿软,害怕是害怕,但是,面子是绝对不能输的!
且在装模作样撸了胡须装作镇定之时,便听得那边的侯旭突然的一声大喝!
抬头看,且见那厮,一个金龙缠腰便将那手中的四棱点钢枪舞得一个水泼不进。
却不要说那招数耍来骇人。便是那横眉立目满脸横肉的,且不像个好沟通的样子。
于是乎,这不争气大腿根子,又开始了一阵不由自主的哆嗦。
然,自家这傻媳妇在旁边,且是不能丢了面子去!
只得硬撑了门面捋着胡须稳坐了不动。倒不是不想动,对面那恶厮一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腱子肉,看了都肝颤。
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跟他打?脑子有坑啊?
那听南倒好,这会子就跟人别讲什么礼貌了,你这样缠在陆寅身上,直愣愣的看着别人傻笑,是很容易惹祸上身的!
再说了,那候旭何人?
那可是“逮罪人京, 窜名赤籍”的!
什么意思?
“逮罪人京”就是因为罪重,地方审不了,遂呈递京城。
“窜名”就是被强制列入、贬谪登记!
“赤籍”指犯?罪的充军名册。
这玩意不是兵册,是要单独造册,并且朱砂书名!所以叫“赤籍”!
说白了,丫就是因为作奸犯科,才被官方脸上刺字,注销户籍,强制编入军籍。说白了,那就不是个兵!身份等同于罪犯?!
即便是战功累累,也是只得一个临时的职差。晋官身?想都不要想!
虽是个如此,这侯旭,也是个官拜武康军银川砦镇守裨将,银川砦马军指挥,护纛营的主官是也!
那是绝对的一个凭了一身的血勇,两膀子的力气建功立业的军中糙汉!
说他不能打?这银川砦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话又说回来了,这般如此的为难陆寅、听南,你且知道这货以前犯的什么罪才被充的军?
不过,看看他这身睾酮指数爆表的身材,大概其也能想到这货原先且是干了些什么。
然,这会子又见那听南憨笑于他。又是一个两人唧唧歪歪不晓得说些个什么。这侯旭的心内便固执的认为是两人讪笑与他。
于是乎,便也是再压不住这心中的羡慕嫉妒恨。
愤然叫了一声:
“某家!”
一声喊罢,便一脚踢了枪头,将那杆大枪攥在手里。
口中高声一句:
“武康军银川砦镇守偏将军,候旭是也!”
腾挪间,便又是一招“仙鹤摆头”,抖出一个分瓣梅花的抢花来!
高声叫道:
“尤那粉面小儿,且来一战!”
这一下,且是看的一帮兵痞傻眼,陆寅愣神。
独独只有那听南掩了嘴,望了那光着膀子的侯旭,痴痴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