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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周言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望了片刻。黄昊把安全带拉出来,
又松开了,金属卡扣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扣上。
“下一家?”黄昊问。周言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城东那片是老小区,比陈家还要旧一些。路窄,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很多年,
枝桠交握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即便是白天,路面也是暗的,
路灯早就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地的落叶,没人扫。楼号不清楚,
周言把车停路边,下去问了一个遛狗的大爷,说了半天才找到。
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那点天光,
灰蒙蒙的,照得人心里发闷。黄昊的手机电筒又打开了,光柱扫过那些贴满墙壁的小广告、生了锈的信箱、被踩得发黑的台阶。
“六楼,”邓小伦在后面提醒,“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
像某种沉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的节拍。六楼到了,只有一户门,
防盗门已经有些变形了,门框与门板之间有一道缝,能看见里面暗沉沉的。
门口的脚垫卷起来了,被什么东西踩过,保持着卷起的形状,没有人去理平整。春联还在,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上联只剩下半张,下联被风吹得翻过去,贴着门板。
周言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应。他又敲了,这次重了一些,门板在手心下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含混的,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周言凑近门缝,提高了些声音:“您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下家里的事儿,麻烦您开一下门。”
里面沉默了很久。“公安局”那三个字好像在那个老人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终于落在了什么地方。
门开了,开得很慢,防盗门吱呀吱呀地响,像很久没有上过油。
门后面站着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疏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背驼得很厉害,
仰着头才能看见周言的脸,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
像一件穿久了、洗了太多次的毛衣。
她穿着深色的棉衣,袖口磨得发亮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木头的那种,已经被磨得很光滑。
她眯着眼睛,把周言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像是不大看得清楚。
“奶奶您好,”周言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我们是公安局的,想问问林恬的事儿。她在家里吗?”
老太太皱着眉,耳朵凑过来一些,像没听清。“谁?”她问。
“林恬,”周言提高了一些声音,“您的孙女,林恬。”
老太太听懂了“孙女”这两个字。她的目光变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像是想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恬恬啊,”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恬恬上学去了,还没回来呢。”
黄昊站在后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言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没有纠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有些浑浊的、努力看向走廊尽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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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那个叫林恬的女孩真的会在下一刻推开那扇楼道门,背书包进来,喊一声奶奶,换鞋,进屋,把门关上,写作业。
“奶奶,”邓小伦凑过来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家里大人呢?恬恬的爸爸妈妈呢?”
老太太又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想他在问什么。
“她妈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妈身子不好,看病去了。她爸陪着去的。”她停了一下,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握着拐杖、微微发抖的手,“他们老不在家。就我一个人。”
周言还想再问什么,邓小伦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周言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努力看清他们、可怎么也看不清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奶奶,您保重身体,”他说,“我们先走了。”
老太太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见了,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往楼梯口走。防盗门没有关,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瘦小的,佝偻的,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已经直不起来的树。楼梯间的灯忽然亮了,几个人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一楼楼梯口,碰见一个买豆腐回来的大姐,塑料袋里装着两块豆腐,
水灵灵的,在袋子里晃。她看了一眼周言他们,又看了看楼上,
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们找林家老太太?”周言点了点头。
大姐把豆腐换到另一只手上,叹了口气,“那儿媳是受不了打击,精神不大好了。她老公带着她到处看病。
赚的钱都花在治病上了。老太太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这两年更不行了。”
大姐低下头,看着袋子里那两块在晃来晃去的白嫩嫩的豆腐,“其实那姑娘在的时候,家里虽说不富裕,
倒也乐乐呵呵的。她爸下班回来,她妈做饭,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
那姑娘写完了作业就窝在老太太旁边,跟她说学校里那些事儿。
她说什么老太太其实听不大清,就是笑着点头。”
大姐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变了,有些潮,“哪知道会出这事儿。”
邓小伦拿出笔记本,问她记不记得林恬出事那段时间,
他们家周围的人或者什么事。大姐想了想,说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姑娘不见的那段时间,
她妈到处找,贴寻人启事,发了疯一样。后来自己回来了,说啥也不记得了。
大姐摇了摇头,塑料袋又换了一只手,“还以为回来了就没事了,谁知道——这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儿。”
她叹了口气,拎着豆腐走了,拖鞋在地上拖着,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那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照着一地的落叶。
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
黄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哈了口气。“你说那些孩子,要是没出事,现在也该有多大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周言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发动了,车灯亮了,两道光柱切开了前面的黑暗,可那光只能照那么远,再往前,还是看不清的夜。
车驶出那条窄巷子,融进了城市的车流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车灯这红那白,远处的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
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放学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