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内,叛军铁骑踏过长街。
谢缙东高坐马上,身披银甲。
忽听前方一阵甲胄响动,一众锦衣卫横刀立马,拦在街心。
“圣上口谕!”
“若储君此刻罢兵,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
谢缙东冷笑。
对身后的人马高声道。
“今夜若成,你们便是从龙之臣,世世代代享不尽的荣华。若败——”
“若败,孤与诸位,黄泉路上作伴。”
身后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愿为殿下效死!”
谢缙东拔出长剑,直指前方:“传令。继续前进!沿路不论是谁,凡挡在道上者,都该死!一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身后铁骑如潮水般涌上,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两方人马打了起来。
兵器交接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往日繁华喧嚣的街道,已沦为杀伐之地,火光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最前排的锦衣卫,最后倒在血泊之中。
“退!往宫门方向退!”锦衣卫统领嘶声下令。
叛军士气大振。
然而,一波又一波的拦截接踵而至。
锦衣卫、禁军、御前侍卫轮番上阵,却无一例外,皆是稍作抵抗便溃散而逃。
叛军越战越勇,喊杀声震天。
谢缙东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他看向一旁的徐既明。
“既明啊,孤有些不安。”
一路,太顺了。
徐既明面色冷凝,目光落在路边横七竖八的尸身上。
很多都是寻常百姓。
有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货郎,还有来不及躲逃的老弱妇孺……
跑得慢了些,便被谢缙东的人马随手砍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传远。
徐既明捏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殿下还有退路吗?”
沿街户户院门紧闭,木栓闩得死死的,半点缝隙都不敢留。
满城百姓屏息敛气,蜷在屋舍。
只敢借着门缝偷偷往外瞥一眼外头乱象,转眼便吓得慌忙缩回身,大气都不敢喘。
“反了,真反了,储君竟起兵逼宫了。”
“想来是自知身子亏空,时日无多,才铤而走险闹这惊天大事!往日装得敦厚仁善,实则狼子野心。”
“噤声!这话可不敢说。成王败寇,他若败了便是乱臣贼子,若是成了,日后便是正统君王,咱们寻常百姓担不起祸事。”
巷尾一户民宅里,年迈老妇人扶着门框,满心惶急:“老二回来没?我家老二怎么还不见人影?”
一旁老汉脊背佝偻,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
老妇人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啊!他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鬼混了!”
老汉闭了闭眼,满心悲凉:“方才外头那声惨叫,你听见了没有?那是隔壁王家小子的声音。”
“我绝不会听错。他是跟咱家老二一块儿出的门,想来是察觉京都兵变,慌忙折返想归家,没曾想还没踏进巷口,便撞上了叛军……刀光起落,人当场就没了。”
老妇人手脚一软,嘴唇不住哆嗦,哭腔哽咽:“那我家老二呢……他会不会早出事了……”
造反,是要见血的。
战火一起,不论是皇室争权还是王侯博弈,到头来遭殃的,永远是无辜百姓。
————
御书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凝滞。
“圣上!”
一道黑影掀帘疾步而入,重重单膝跪地。
“叛军已破城而入,正朝着皇宫方向压来!”
“今夜恰逢城门指挥使卢寅当值轮守,他私开城门放叛军入城。里应外合之下,储君几乎未费半分周折,大军便径直涌入城内。”
来人垂首补了一句:“那卢家与武安侯府沾着姻亲干系。”
武安侯老侯爷,可是储君的亲外祖父。
永庆帝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报!”
又一道急促脚步声撞进御书房。
“叛军已横穿朱雀大街,储君亲自领兵在前,英国公亦随军随行,声势汹汹,沿路枉杀了不少无辜百姓。”
永庆帝面上不起波澜。
他是帝王,要兼顾的事太多。
可不在意这些。
不过,等事后,他总得做做样子,为那些枉死的百姓痛心疾首,这才是明君所为。
“朕这太子,终究还是性子太急了些。不就是小皇孙丢了,竟然耐不住性子先过完年,再等朕亲手送他上路。”
永庆帝似受了伤:“朕和他的父子情分,难道还抵不住两个孩子?”
一旁伺候的汪公公大气都不敢喘。
他伺候永庆帝数十载。世人皆道陛下宽厚仁慈,可他知道这仁慈背后的伪善与凉薄。
在永庆帝眼里,一切都不比上那张龙椅。
永庆帝:“七皇子那边如何?”
“回圣上,据七皇子府外眼线来报,七皇子半步未曾离府。方才还提着酒,说……”
永庆帝:“说了什么?”
“说……生了储君这样的儿子,真是……报应。”
呵!
永庆帝却不怒。
他缓缓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望着远处天际染开的漫天火光,赤红如焚。
“令瞻素来通透,最懂审时度势,分得清何时该入局,何时该蛰伏。”
便是心里不甘愿,眼下也只能动动嘴皮子。
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嘲弄:“此刻怕是巴不得储君真能成事。他手里没底牌和朕斗,且不提戚家和赵家二十多年前那门婚事,就生了罅隙。”
荣国公府不敢恨他,便将满腔怨气都算在了赵家头上。
怨戚檀当时想退婚,赵家却不同意。若是当初退了婚没了关系,后头尉平将军死了,戚檀又如何会自尽!
“便是交好。赵老将军被朕借机调离京都,赵蕲身子孱弱到连行路都需人搀扶,他纵有心思也不敢妄动。”
“更何况荣国公府一众女眷可都在京中,投鼠忌器,他不敢冒半分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倒忘了明蕴和荣国公夫人很久之前就离了京。
可那又如何?
一个愚钝,一个是年轻妇人罢了。
帝王面上覆上一层假意的悲悯,沉声道:“传朕口谕,命锦衣卫副统领带五百人,即刻围守荣国公府。戚家世代为朝廷肱股重臣,朕自当护他们阖家周全。”
“京都那些根深蒂固的老东西,该拔的拔,该削的削。朕这把椅子,也该坐得更稳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