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的指甲越来越短了。不是因为剪刀,是因为每天在日历上划那道痕,划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指甲劈了。她看着食指上那道裂口,不疼,但很烦。每次划数字,指甲都会卡在纸面上,像在提醒她时间过得太慢。
程聿坐在对面,她的感冒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斗篷做完了,她这几天在收尾——钉扣子、锁扣眼、熨烫。今天带了另一块面料来,深灰色的,厚毛呢。林晓薇问她做什么,她说大衣。没说给谁做,但林晓薇注意到她量尺寸的时候,比的是自己的肩。
日历上还有十三天。她又划了一道,指甲又劈了一点。
“你再用指甲划,手指头要秃了。”程聿头也没抬。
林晓薇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指甲边缘已经参差不齐了。她用手指在日历上摸了摸那道痕。很浅,但用手能摸到凹槽。像盲文,只有她能读懂。
“你急什么?”程聿问。
“没急。”
“你不急,你一天划三次。”
林晓薇愣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自己划了三次。早上到工作室一次,中午吃完饭一次,下午离开前一次。程聿没说错,她确实急了。
距离傅念安来巴黎还有十三天。
她不知道这十三天要怎么过。以前觉得一周很快,上五天课,周末睡个懒觉,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尤其是晚上,工作室关门回到公寓,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是巴黎的夜空,没有星星。她盯着墙上的日历,把那些数字一遍一遍数过去,数到十三的时候心跳会快半拍。十三,不多了,但还没到。
程聿说,等着吧,急也没用。
她知道急没用,但控制不住。
又过了一天。
又是早上划一道,中午划一道,晚上划一道。
程聿看着她的手指叹了口气。
中午,苏亦菲路过学校,给林晓薇带了午饭。三明治和热巧,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苏亦菲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嚼。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魂不守舍的。”
林晓薇把手里的三明治放下。她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窗外的天灰蓝色,梧桐树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鸽子,胖墩墩的缩着脖子。
苏亦菲看着她,没再问。端起林晓薇的热巧喝了一口。“不甜。”
“我没加糖。”
“他什么时候来?”
“还有十二天。”
苏亦菲把杯子放回去。
“你最近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妈说家里都好。”
“你妈也想你。”
林晓薇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她帮不上忙,只能不打扰你。”苏亦菲低头看着杯子,“她说以前每天都能见到你,现在一年见一次。每次见你都瘦了。”
她听苏亦菲说着。窗外的鸽子飞走了,枝头空了。
“你妈说,她不敢给你打太多电话,怕你忙。每天看巴黎的天气预报,降温了就给你发消息让你多穿点,她那边降温自己都没加衣服。”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
林晓薇没说话。她想起妈妈发的那条消息——“妈也想你。”
四个字,她看了很多遍。
苏亦菲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转身。
“你妈还说,念安是个好孩子。你去巴黎他跟着去,她放心。”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工作室安静下来,林晓薇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巴黎就是这样,灰蓝色的天,光秃秃的树。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帕子。苏婆婆绣的蛮蛮,白底浅金色,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但她知道方向。他来的方向是东经一百一十六度北纬三十九度。她在西经二度北纬四十八度。两个人在地球的两端,隔着七个小时,隔着九千公里。但他在来的路上了。他会坐上飞机,跨过大陆,跨过时区,跨过他们分开的这些日子。然后到了,站在她面前。
她又划了一道。
十二天了。
指甲又劈了一点,但没关系,他快来了。
窗外开始飘雪了。这次比上次大,雪花落在玻璃上没有立刻化,能看清形状。六瓣的,很小,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傅念安——“巴黎又下雪了。”
等了一会儿,他回:“北京也下了。第一场雪。”
她收到一张照片,北京的公司楼下,银杏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挂着雪。地上也是白的,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
她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贴在胸口。
北京下雪了。他在雪里。她也在雪里。
不一样的雪,但都是白色的。不一样的城市,但他在来的路上了。她低头看日历,离他来的那天越来越近了。不是指甲划掉的,是日子自己走的。时间不会等人,但他在追时间。追上了,就到了。
她用手指摸了摸日历上那些浅浅的凹槽。十二道,像十二道疤痕。等他的日子划在纸上,也划在心里。
她在等。他也在等。
等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等她把手从日历上收回来。等他们不再隔着屏幕道晚安。等他的飞机落地,等她把围巾围好去接他。等出站口的人流散开,等他们看到彼此。等他说“我来了”,等她说“我知道”。等他们面对面站着不再需要打字。
她说快了,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