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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剪刀，林晓薇第二天就带去工作室了。
她把旧剪刀收进抽屉里，新剪刀放在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右手边，针线盒旁边。试了几次位置，近了硌手，远了够不着。挪了三四回才定下来，刀尖朝左，手柄朝右。她剪了一块废面料试了试，刀刃走过面料，无声无息，切口整齐，没有一根丝线脱出来。她举起来对着光看，切口平得像尺子量过。
她给傅念安发了条消息：“剪刀很好用。”
他回：“嗯。”
就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嗯”，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那个草莓蛋糕。“你买的？”
“嗯。”
“怎么买草莓的？”
“你不是爱吃草莓？”
她当时没接话。他记得她爱吃草莓，记得她不吃海带，记得她剪刀不好用。她皱着眉剪厚面料的时候，他坐对面看书，以为他没在看。他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悄没声息地买了把新剪刀，放在口袋里捂了一路。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剪刀不好用的？”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上个月。你剪那块藏蓝色毛呢的时候，手在抖。”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手抖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块面料太贵，怕剪坏了。她没想过是剪刀的问题，用那把旧剪刀用了好几年，从学设计就开始用，刀口松了拧紧螺丝继续用，拧了不知道多少次。她以为手抖是自己技术不行，他看出来了，是刀的问题。他没说“你剪刀该换了”，直接买了一把新的。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你花了多少钱”，删了。又打了“谢谢”，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知道。”他回了一个问号。她没再理他。
下午，小陈来工作室，一眼看到了那把新剪刀。
“哟，换装备了？”
“嗯。”
她拿起来试了试。“这剪刀不便宜吧？傅念安买的？”
林晓薇没接话。小陈看了她一眼，笑了。“他倒是舍得。”又说了一句，“对你也是真好。”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她知道小陈是说给她听的。
小陈帮她整理面料，把老周寄来的新样卡按色系排好，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她一边整理一边念叨，说她妈昨天打电话催她相亲，说再不找对象就老了。林晓薇低头缝着样衣，没接话。小陈又念叨了几句，话锋一转。
“你说你跟傅念安也不着急，什么时候结婚？”
针扎进面料里，走线没歪。“急什么。”
“你不急他急不急？”
她没说话。小陈笑了，没再问。
傍晚，傅念安来接她。她锁门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小陈说你今天念叨我了。”她接过栗子袋子，烫的。
“念叨你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娶我。”
栗子差点掉地上。她攥紧袋子，烫得手指发红，没松手。他伸手把袋子接过去。
“你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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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知道。”
他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面的，烫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吃吗？”
“嗯。”
他又剥了一颗，这次没递给她，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吃栗子，纸袋里的热气冒出来，在路灯下白蒙蒙的。她低头看着他剥栗子的手，他的手指很长，剥栗子的时候指甲嵌进壳里，用力一掰，壳裂开，金黄色的肉露出来。他把肉递给她，自己把壳扔进袋子里。
“你剥栗子挺快的。”她说。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刚才。”
她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买栗子？”
“嗯。”
他不会剥栗子，手指被壳划了一道小口子。她看到了，那道红痕在路灯下很明显。她没问他疼不疼，把栗子肉递给他，他把壳接过去扔了。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一袋栗子很快就吃完了。
他开车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没急着下车。
“念安。”
“嗯。”
“你上次给我量的尺寸，还记得吗？”
“肩宽三十八，胸围八十二，腰围六十七。”
她愣了一下。她说的是她的尺寸，不是客户的。他报的数字跟记事本上记的一模一样，他没看记事本。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没接话，推开车门走下去了。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坐在车里，车窗半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正在看她。她冲他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她转身上楼。
第二天，林晓薇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是苏婆婆的女儿，地址是苏州。她拆开，里面是一块面料，正红色，真丝，比之前那批还厚实。她摸了摸，手感更软，光泽更沉。里面附了一张纸条，苏婆婆的字——“听说你做了嫁衣，这件是给你自己留的。苏婆婆。”
她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笔画有点抖。苏婆婆的手不如以前稳了，但她的针还是稳的。她的心也是稳的，她记得每一个她教过的学生。
她把那块面料叠好收进柜子里，苏婆婆说“给你自己留的”。她还没到时候，但面料已经在了。苏婆婆替她准备好了，等着那一天。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面料在等着，剪刀在等着，绣谱在等着，那个人也在等着。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许从高中就开始了。他等她发现自己画设计稿时皱眉头的样子，等她发现自己不吃海带，等她发现自己剪刀不好用，等她发现他一直在看，等她发现自己也一直在看。他们彼此看了那么多年，从教室后排看到这间工作室，从少年看到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栗子。”
“今天没栗子了。”
“那你明天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