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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澄的电话打来时,林晓薇正在改一件样衣的领口。
接起来,那边开门见山。“晓薇,我定了十套婚礼服。”林晓薇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套?”“十套。我店里要做婚礼服系列,你的设计。”
林晓薇沉默了很久,放下针,站起来走到窗前。玉兰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十套婚礼服,不是一件。她一个人,加上沈宁,要在几个月内完成。凤冠、霞帔、云肩、百褶裙。凤头用金线绣,凤身的红色要用好几种丝线过渡,凤尾的流苏每一条都要手工捻。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程澄,时间太紧了。”
“半年。够不够?”
半年。一百八十天,十套,每套十八天。她算完之后在电话这头不说话了。不是不可能,但她也表不了这个态。程澄像是猜到了她的沉默,又补了一句,“不急。你慢慢做,我等。”
挂了电话,林晓薇坐回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沈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姐,怎么了?”
“十套婚礼服。程澄的。”
沈宁的针也停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对视了片刻。
“来得及吗?”沈宁问。
“不知道。”
晚上傅念安来接她。她坐进车里,没说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怎么了?”
“程澄定了十套婚礼服。”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多久?”
“半年。”
“来得及?”
“不知道。”
他没再问了。车子到她家楼下,她没急着下车,他也没熄火。
“念安。”
“嗯。”
“你帮我算算。十套婚礼服,半年,我和沈宁两个人,每天要工作多少小时?”
他没算。“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完,程澄不会怪你。”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覆上去。他翻过手掌扣住了她的。
“上去吧。早点睡。”
“嗯。”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了。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车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转身上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十套婚礼服在心里转来转去,像一块石头压着。翻来覆去地数日子,一百八十天,十套,每套十八天。凤冠的金线要绣一周,凤身的红色过渡要绣十天,凤尾的流苏每一条都要手工捻,一条流苏就是一个半天。她越算越清醒,枕头被揉皱了,被子卷成一团。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给傅念安发了条消息——“你睡了没?”
秒回。“没。”
“你也失眠?”
“嗯。”
“为什么?”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了。过了不到半分钟,他的消息跳出来——“在想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很少。他很少说这种话。他不是不会说,是不常说。这三个字打出来,像是斟酌了很久。她等了半年多的消息,收到了。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下那三个字的时候,也许也犹豫过。删了打,打了删,最后还是发了。
第二天早上,傅念安来接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消息。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没看她,她也看着他侧脸。
“念安。”
“嗯。”
“我昨晚没睡好。”
“看出来了。黑眼圈很重。”
她从遮阳板的小镜子看自己,确实很重。
“你呢?”
“我也没睡好。”
“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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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在想你。”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昨晚发过一次了,今天又说了一次。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开,他也没移开。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刚才。”
她瞪了他一眼。但他没躲开她的目光。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车子驶出巷口,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到了工作室,沈宁已经在了。小陈也在。小陈正式入职之后每天都比她早到,说是要给新员工做表率。
“薇薇,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小陈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嗯。”
“想什么呢?傅念安?”
沈宁低头缝盘扣,耳朵尖红红的。小陈笑了,没再问。
上午林晓薇给程澄打了电话。“程澄,十套婚礼服,我接。但半年可能不够,要七个月。”
程澄说“七个月,好。不急,你慢慢做。”那边挂了电话。林晓薇握着手机站了片刻,沈宁走过来问她,“林姐,定了?”“定了。七个月,十套。”
沈宁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缝盘扣。没抱怨,没叹气。她缝盘扣的时候不咬嘴唇了,这个毛病改了。小陈来之前改了一半,小陈来之后全改了。因为小陈每次看到她咬嘴唇就会用手指戳她一下。沈宁被戳了几次就不咬了。
林晓薇把十套婚礼服的设计稿一张张贴在墙上。凤冠、云肩、裙摆。十套,每一套的凤头都不一样。有的凤头朝左,有的朝右,有的仰头,有的低头。她画了一周才画出这十只不同的凤,凤眼都用深蓝色,她衬衫的颜色。沈宁走到墙面前看着那些设计稿,目光从第一只凤移到第十只凤。“林姐,这些凤的眼睛颜色都一样。”
“嗯。”
沈宁没再问了。她看到那些深蓝色的凤眼像一颗一颗星星,也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但她知道那些眼睛都看着一个方向。
傍晚傅念安来接她。她还在工作台前画图,沈宁在缝盘扣,小陈在整理样卡。他走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小陈抬头冲他笑了笑,指了指林晓薇的方向。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也没说话,把那本经济学的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两个人坐在一起,她画图,他看书,谁都没说话。
小陈和沈宁先走了。门关上了,工作室安静下来。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念安。”
“嗯。”
“程澄说七个月。”
“嗯。”
“你觉得能做完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
“你又不做衣服。”
“我做别的。”
“做什么?”
“陪你。”他把书翻到下一页。
她低下头把那件没做完的样衣叠好,放在一边。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她站起来关灯,他帮她拿包。两个人锁好门,走出院子,梧桐树叶子落光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握住了。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巷子里。
“念安。”
“嗯。”
“你昨晚说的那三个字。”
“哪三个?”
“你知道。”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圈。她没再问了。
十套婚礼服。半年改七个月。她和沈宁,也许还要再招一个人。小陈说她也想学做衣服。林晓薇说好,从小陈说好那天开始,她每天下班后多留一小时教小陈钉扣子。小陈钉得很慢,扣子总歪,线头收不好。她没放弃,她拆了重钉,钉了重拆。沈宁在旁边看着也不插嘴,偶尔递一下剪刀。三个人挤在工作室里,灯亮着。窗外的风吹得玉兰树的枝丫哗哗响。
七个月,两百多天,她又在日历上划日子了。这次不是等他来,是等十件嫁衣从她手里一件一件做完。等那些凤头绣好,凤身染红,凤尾垂下来。等它们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她每天都在画稿、裁布、缝衣。沈宁在她旁边,小陈也在。她们都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