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我从北边找起。”
老陈坐在水塔下的红砖上,烟夹在指缝里,火星一明一灭。
他没有看李谦,也没有看江辞。
他看着建材市场外那条土路,像那条路能一直通到十五年前。
“那时候我还不懂。”老陈说,“人家跟我说,孩子被拐,往南走的多,往北也有。我就想,那我先去北边。”
风从铁皮棚钻进来,寻人启事哗啦作响。李谦蹲在跟前,刚落笔手就抖了。
老陈没看他。“坐绿皮硬座。钱不够,买到哪算哪。下车先跑派出所,再去火车站,然后钻菜市场。”
“为啥去菜市场?”孙洲忍不住出声。
老陈掀起眼皮:“菜市场买菜的娘们多,卖菜的嘴也碎,打听事快。”
老陈抽了口烟:“那年冬天冷。我套了件破棉袄,里头塞满寻人启事。没钱吃饭,就在火车站长椅上干熬等天亮。后来饿晕了。”
李谦笔一停。法务摘下眼镜抹了抹。
老陈像在讲别人的事:“醒来人在屋里。他们说我是盲流,要查户口。我说找儿子,没人信。”他拍拍胸口,“我当时怀里就一张照片一张纸。怕被抢,死死捂着。”
他把烟头往泥里一踩。“挨了几棍子。”
四周死寂。铲车倒车的滴滴声闷得人心慌。
老陈盯着手背那块暗紫色的旧疤。“后来看到照片,才知道不是找茬的。给了一碗热水和干馒头。馒头硬,我泡水吞的。”
李谦手一抖,水滴砸在纸上。他拿袖子胡乱去抹。
老陈扫他一眼:“别记了,你这字狗爬一样。”
李谦吸了吸鼻子:“陈叔,我能记住。”
“记不住也没事。”老陈看着地,“人这辈子,谁不忘点事。”
孙洲眼眶一红,别过脸去盯破摩托。
江辞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瓣剥好的橘子,递过去。“陈叔,来一口。”
老陈皱眉:“哪来的?”
“刚路边摊买的,五块三斤。老板说甜,我尝了一口,怀疑他搞诈骗。”江辞语气认真,“陈叔,北方的雪,是不是比京城甜点?”
压人的气氛瞬间破了个口子。
老陈愣住,看着橘子苦笑:“冻得舌头都没味儿了,谁知道。”
江辞点头:“那就是差评。雪不甜还冷,服务态度极差。”
老陈笑骂:“你小子脑子有坑。”
江辞接得顺溜:“浅坑,自带排水系统。”
老陈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真酸。”
“我就说他涉嫌虚假宣传。”江辞一本正经。
老陈咽下橘子,又点了一根烟,声音低了。
“走丢那天,小满穿件蓝底棉袄。前头印个黄小鸭,他出门还拿手拍,一边拍一边自己嘎嘎叫。”老陈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后来每年冬天,我都去商场盯童装。”
“导购问孩子多大,我总说六岁。有一回,导购拿对讲机喊保安,说有个老变态盯着小孩衣服看。”
老陈吐了口烟:“保安赶我。我才想起来,小满要在,早穿不上那尺寸了。”
水塔下安静。
江辞弯腰,捡起地上那片铁皮钥匙圈,又丢下。
老陈突然扯下发黑的车钥匙,直接扔了过去。江辞一把接住。
“车借你。摔坏赔,弄坏照片,我抽你。”老陈咬着烟。
江辞握紧钥匙:“蓝底鸭子棉袄,我在片子里,亲自给他穿上。”
老陈没吭声,半晌才“嗯”了一声。
下午,空地上。
破摩托被推出来。寻人启事已被李谦当宝贝一样装进塑料袋。
老陈揣着手:“会骑?”
这种老式摩托车,跟拖拉机原理差不多,点火之前要用脚猛蹬一下。
江辞跨上车:“纸上谈兵大师,实操全靠命。”
孙洲脸都绿了:“哥,这是机动车,不是摇摇车!”
江辞踩下启动杆。头两下没动静,第三下,排气管猛喷一口黑烟。
江辞刚松离合,车往前一窜,连人带车倒在泥坑里。“砰”的一声,泥水四溅。
“哥!”孙洲急眼了。
“别动,让我趴会儿。”江辞从泥里抬手。他爬起来,半身泥浆,脸都糊了。
他抹了把脸,再次跨上去。这回车颠了两下,车把一歪,江辞又重重摔了。
连吃两口泥,江辞从坑里坐直,指着车乐了:“孙洲,你看这破车,脾气像不像你老板?”
孙洲呆住:“林总?”
“嗯。”江辞拍了拍手上的泥,“启动难,脾气暴,稍微伺候不顺就把人往死里摔。”
执行制片死死低头,法务望天假装耳聋。
老陈看着江辞泥猴一样的惨状,烟都烧到了滤嘴。他按灭烟头,眼底最后一点轻蔑彻底散了。
晚上,建材市场外的小破馆子。
桌上两盘土豆丝,一盆面汤。法务推过合同:“陈先生,租金按市场价,我们建议……”
老陈摸出个硬币拍桌上:“一块。借你们不是为了卖惨挣钱。”他看向江辞,“就一个条件。片尾放我儿子照片。”
“陈小满,男,六岁走丢。左耳后头有颗痣。谁要是看见,打个电话。”
李谦眼眶通红,郑重写进合同:“一定放。”
江辞把那一块钱推回去:“陈叔,租金付了,钱你先拿着,路上加点油。”
老陈骂了句“滚蛋”,硬币却收了。
就在法务把合同锁进保险箱时,江辞的手机震了。视频电话,林晚。
孙洲立马站直。
屏幕里,林晚扫了眼江辞的泥人造型:“采风还是下地插秧去了?”
江辞看看自己:“正在腌制,差点火候。”
林晚懒得废话,亮出一份文件:“《失孤》立项了。但准备接招。你推掉的那部企鹅两亿古偶,今天官宣周远当男主。更巧的是,他们也在同一个县城开机。”
饭桌上一静。
林晚继续:“周远的团队放话了,要把你这身泥地里的叫花子路透买上热搜,全网拉踩。”
江辞低头瞅了眼裤腿上的干泥,笑了。
“那挺好。”
孙洲快疯了:“好啥啊?!”
江辞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能省一大笔宣发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