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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7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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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不是突然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雪化完之后,地面干了几天,然后又下了一场小雨。雨停之后,草就冒出来了。

    不是一棵两棵,是整片整片地冒,从石头缝里、从路边、从工坊墙根底下,到处都是。嫩绿的,浅黄的,有的还带着一点紫,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染料。

    伊利亚斯蹲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些草。他以前在银眸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草。那些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白的地板,白的墙,白的天花板。

    他在那里待了四十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颜色的地方。现在看见这些草,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他忽然觉得那四十年白过了。

    马库斯从工坊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些草。

    “我爹说,草是最贱的东西。”他伸手拔了一根,放在嘴里嚼,“踩不死,烧不尽,过个冬天,又出来了。”

    伊利亚斯也拔了一根,放在嘴里。有点涩,有点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嚼了一会儿,把那根草咽下去。“你爹说得对。”

    两个人蹲着,嚼着草,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老穆拉丁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蹲在门口嚼草,愣了一下。

    “饿成这样了?”他转身走回去,拿了两块面包出来,一人塞了一块。“吃这个。草是牛羊吃的。”

    马库斯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牛羊吃的也是吃的。”

    老穆拉丁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但眼里有光。他在门槛上坐下,也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

    “我小时候也吃过。我爹说,吃草能长大个。”他嚼了两口,吐出来,“屁。吃了二十年,还是这么矮。”

    马库斯笑了。伊利亚斯也笑了。三个人坐在工坊门口,吃着面包,嚼着草,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的时候,莉亚正蹲在门口挖土。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树枝,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手里那根铁环放进去,又盖上土。

    石友站在她后面看着,没有出声。莉亚把土拍实,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

    “种了?”石友问。

    莉亚点点头。“种了。”

    “能长出来吗?”

    “不知道。”莉亚低头看着那小块被拍实的土,“也许能。也许不能。”

    石友没有再问。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导航球,放在那小块土旁边。球体的光照在土上,把那块颜色照得深一块浅一块。莉亚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亮亮在干什么?”她问。

    “在记录。”石友说,“记这里长过东西。”

    莉亚没有说话。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小块土。导航球的光很淡,但一直亮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肺里。

    格隆队长从山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不是采的,是在路边拔的,连根带土,根上还挂着泥。他走到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藏库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那小块被拍实的土,看着那个发着淡光的球。他把那把野花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莉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背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那把野花。

    根上带着泥,叶子有点蔫,但花还开着,白的,紫的,很小。她把花拿起来,走回去,在导航球旁边又挖了一个坑,把花种下去。根上的泥和地里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拍了拍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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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友看着那棵新种的野花。“能活吗?”

    莉亚想了想。“能。”

    山坡上的岩石干了。卡拉斯躺在上面,望着天。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莉莉安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墨纪奈坐在岩石边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

    “今天暖和了。”墨纪奈说。

    “嗯。”卡拉斯说。

    “以后会越来越暖。”

    “嗯。”

    墨纪奈晃着脚,望着的烟囱冒着白烟,直的,弯的,缠在一起。藏库门口多了两棵新种的野花,根上还带着泥。

    “你看见了吗?”她忽然问。

    “看见什么?”

    “春天。”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躺在岩石上,让阳光晒着脸。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轻,带着草和泥的味道。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鸟叫声,锤声,孩子的笑声,还有远处熔炉厅那永不停息的轰鸣。

    “看见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伊利亚斯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岩石空着,上面的体温已经凉了。他站在旁边,望着

    那些烟还在冒,直的弯的缠在一起。那些草还在长,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挤在一起。那些花还在开,白的紫的,根上带着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翻到背面。那三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翻过来。正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夕光里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石板放回去。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烧红的天,望着那些烟,那些草,那些花。他忽然想起银眸那些走廊,那些永远走不到头的白。他走了四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

    现在他站在这里。腰间的铁环叮当响着,怀里的石板贴着心口。那些颜色在眼前铺开,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上,熔炉厅里又聚了很多人。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每一天一样。老穆拉丁和马库斯坐在一起,腰间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

    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没有攥铁环。那根铁环种在藏库门口了,根上带着泥,上面开着花。亚伦挨着卡拉斯,端着碗喝酒。墨纪奈和莉莉安坐在池边,靠着彼此。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来走去。

    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他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他忽然想起那棵草,那些花,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明天会下雨吗?”

    伊利亚斯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卡拉斯点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春天来了。草在长,花在开。那根铁环种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但种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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