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34章 冰下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整个冬天,那棵树没有再长一片叶子。它站在藏库门口,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雪落了化,化了又落,树皮上的冰凌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莉亚每天早晨出来,先看一眼树干上那个圆点——它已经不亮了,但她还是看,用手指按一按,冰凉的,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她拿起铲子,把门口的雪铲到一边,堆在墙根底下,等它自己化。

    石友坐在藏库门槛上,怀里抱着导航球,球体的光在雪天里像一盏小灯。他把球体对准那棵树,每天看一遍,看树干里面那团灰白色的光有没有变大。

    没有。它缩在那里,像一颗被冻住的种子,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它没死,那条波形还在,只是平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偶尔有一个极小的起伏,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老穆拉丁整个冬天都在打铁。不是农具,是铁环。他打了很多,堆在工坊角落里,锈成了一堆。马库斯站在他旁边,也打,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炉火烧着,锤声一下一下,从早晨响到傍晚。

    有一天,老穆拉丁打了一根特别圆的铁环,举起来看,对着炉火看,对着门口的光看。马库斯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根能留。”老穆拉丁把它挂在腰间,和之前那二十根串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然后被炉火的轰鸣盖住了。

    格隆队长站在山脚那块地前面,雪很深,那些比人还高的新苗全被压弯了,有的折了,有的还弯着。他蹲下来,扒开雪,露出一截苗的根部。

    根还是活的,淡绿色的,像刚冒出来的新芽。他把雪盖回去,站起来,望着那片白茫茫的田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雪地里捡起一根被压断的枝条,拿在手里,一路走一路转。

    亚伦从山坡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他把干草放在工坊门口,老穆拉丁看见了,没说话,马库斯也没说话。亚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些干草是秋天的时候他从山坡上割的,晒干了,捆成一小捆,放在石屋里,整个冬天都没用上。现在快开春了,他用不上了,放在工坊门口,等谁需要谁拿。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但不在岩石上,岩石被雪盖住了。他躺在雪里,雪很软,陷下去一个坑,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听着树干里那颗心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厚的钟。莉莉安躺在他旁边,盖着兽皮,闭着眼。墨纪奈坐在雪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脚上穿着草鞋,草鞋上沾着雪。

    “雪要化了。”墨纪奈说。

    卡拉斯睁开眼睛。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但灰里面透着一层白,不是雪的白,是光的那种白。他伸出手,从雪里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雪不冻手了,湿的,黏的,攥紧了就变成水,从指缝漏下去。

    “快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莉亚一个人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面前。她把涂鸦本从藏库里拿出来,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那些叶子还夹在里面,金的、橙红的、嫩绿的,每一片都写着字。

    她从第一片看到最后一片,看完了,合上本子,用绳子捆好,放在树根旁边。然后她蹲下来,把涂鸦本上的雪扒掉,让本子露出来。雪在化,水滴从树梢落下来,砸在本子的封皮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她把本子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藏库。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不是雪,是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梢上,把冰凌冲掉了大半。第二天早上,莉亚出来的时候,看见树干上那个圆点湿了,不是水,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一颗正在流汗的额头。她把手指按上去,不凉了,是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跑进工坊。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穆拉丁站在锻造台前,手里夹着一根烧红的铁条。莉亚跑进来,喘着气:“它醒了。”

    老穆拉丁的铁条掉在铁砧上。他没有捡,转过身,跟着莉亚走到藏库门口。树干上那个圆点在跳,不是亮,是跳,一下一下,像一颗很小的、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心。他把手指按上去,感觉到了,温的,软的,像按在一小块刚发好的面团上。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对着工坊喊:“马库斯,出来。”

    马库斯从工坊里跑出来,站在树前面,把手按在圆点上。他也感觉到了。他蹲下来,把鞋子脱了,看着自己脚底板上那颗痣。痣也在跳,很轻,很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头发丝。他把鞋子穿上,站起来,退后一步。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没有拿东西。他走到树面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他听见了。不是心跳,是水流,从树根往上涌,顺着树干,涌到每一根枝条的末端。枝条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动的,像一个人睡醒了伸懒腰。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

    “春天来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枝条的顶端鼓起了很小的包,不是叶子,是芽苞,嫩绿色的,被一层薄薄的膜包着,像一只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树面前。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得快了一点,不是乱转,是转,像睡了一冬天的人终于翻了个身。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到了,温的,软的,里面的水流从树根涌上来,经过他的手掌,涌到枝条,涌到那些芽苞里。

    “醒了。”他说。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人。他们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冬天的厚衣服,脸上被风吹得粗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和那些芽苞一样,嫩绿色的,刚醒。

    “干活了。”老穆拉丁说。他转过身,走回工坊。炉火烧着,铁条在炉膛里等着。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冬天的声音,是春天的声音,脆的,亮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马库斯跟在他后面。格隆队长转身往山脚走。亚伦往山坡上走。石友抱着导航球,坐在藏库门槛上,把球体对准那棵树,看着那些芽苞一天一天地变大。

    伊利亚斯蹲在树面前,把那扇铁门从雪里扒出来,靠在树干上。门上的诗还在,银白色的,被雪水泡了一冬天,颜色淡了,但还能看清。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把眼睛凑过去,往缝里看。那些记录还在,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但记录的颜色变了,从金黄色变成了嫩绿色,和那些芽苞一个颜色。他把铁片塞进裂纹里,门关上了。他把铁门靠在树干上,站起来,望着那些芽苞。它们在长,很慢,但能看见,早上还是一个小点,傍晚就鼓成了一个小包。

    莉亚蹲在树根旁边,把那些铁东西从雪里扒出来。铁环,铁叶,铁手,铁眼睛,铁门,铁钥匙,铁签子,铁针,铁花,铁心。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擦干净,摆在那本涂鸦本旁边。涂鸦本的封皮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那天雨水洇的,干了之后留下一块疤。她把手指按在那块疤上,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涂鸦本翻开,把那些落叶一片一片拿出来,按顺序摆在树根旁边。

    “该长新的了。”她说。

    她把落叶留在那里,站起来,走回藏库。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芽苞上。芽苞在光里颤了颤,膜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子尖。很小,卷着,像一根根刚睡醒的虫子。

    它们在长。不是很快,但能看见。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