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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3章 雪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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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来得不声不响。不是一场大雪,是每天夜里落一点,落一点,落了一个月,把整座山都埋了半截。藏库门口的雪最深,快没到膝盖了,那棵光秃秃的树站在雪里,枝条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莉亚每天早晨出来铲雪,先把藏库门口铲出一条路,再把树根旁边的雪扒开,让树干露出来。

    树干上那个圆点已经不亮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在树皮碰了碰那个圆点,冰凉的,和树皮一个温度。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铲雪。

    石友坐在藏库门槛上,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光很亮,在雪光里像一盏不会被冻灭的灯。那条波形还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像一条正在冬眠的蛇,偶尔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把球体对准那棵树,放大,再放大。树干里面不是空的,有一团很暗的光,灰白色的,缩在树心正中央,像一颗正在睡觉的种子。他把波形调出来,那根线几乎没有起伏,但他知道它不是平的,它还在跳,只是很慢,很轻,像一个人的心跳慢到每分钟只有几下。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那棵树的枝条。冰凌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一串的水晶。他伸出手,折了一根细枝,放在手心里。细枝很凉,但凉里面有一点暖,从树心传出来的,很微弱,要把手指贴紧了才能感觉到。他把细枝放回树上,转过身,走回工坊。

    老穆拉丁站在工坊门口,两把锤子挂在腰间。他望着那棵树,望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颗痣。痣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和皮肤差不多,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但他知道它还在,在皮肤咔咔响了两声,没有别的感觉。他转过身,走进工坊。炉火烧得很旺,整个工坊像一个大火炉,热气从门口涌出去,把门口的雪化了一片。他走到锻造台前,从铁料堆里抽出一根铁条,放进炉火里。

    马库斯站在他旁边,也在打铁。他的脚底板上的那颗痣也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见。但他每天脱鞋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确认它还在。它在,淡得几乎透明,但还在。

    格隆队长站在山脚那块地前面。地里的雪很深,那些比人还高的新苗全被雪压弯了,有的折了,有的还弯着,等春天来的时候再直起来。他蹲下来,扒开雪,露出一截苗的根部。

    根还活着,不是白的,是淡绿色的,像刚冒出来的新芽。他把雪盖回去,站起来,望着那片被雪埋住的田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营房走。

    亚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风从北边吹过来,很硬,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蹲下来,从雪里扒出一根草,放在嘴里嚼。草已经冻硬了,嚼不动,含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冰。他把草吐出来,站起来,往工坊走。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闭着眼。岩石已经被雪盖住了,他没有躺在岩石上,躺在雪上。雪很软,陷下去一个坑,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不转了,它们在冬眠。不是不转了,是转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他听着那颗心跳,从树干里传出来,穿过雪,穿过风,穿过那些冻硬的枝条,传到他的骨头里。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厚的钟。

    莉莉安躺在他旁边,也闭着眼。她没有躺在雪里,她躺在雪上面,兽皮垫在身下,盖着另一块兽皮。她伸出手,从雪里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雪很凉,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走。

    “它还在睡?”她问。

    “嗯。”

    “什么时候醒?”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听着那颗心跳,很久很久。“春天。雪化了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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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纪奈坐在岩石上,但岩石被雪盖住了,她坐在雪上。她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脚上穿着厚厚的袜子,袜子上套了一双草鞋,是莉亚用铁环草的叶子编的。她的脚底板上那颗痣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在皮肤着自己的脚印。脚印很深,雪被踩实了,露出的光,金黄色的,一闪就不见了。

    “它在跟着我。”墨纪奈说。

    卡拉斯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脚印边缘那圈已经消失的光。“它一直跟着你。”

    “等我走到春天,它也会走到春天吗?”

    “会。它跟你走了一路。从藏库门口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山坡,从山坡走到你坐的这个地方。它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

    墨纪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草鞋,草鞋上沾着雪,雪在化,水从草鞋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很小很小的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雪上,把草鞋脱了,用手捂着脚。脚很凉,但凉里面有一点暖,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很微弱,要把手贴紧了才能感觉到。

    傍晚的时候,莉亚一个人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面前。雪已经铲干净了,树干露出来,灰白色的,在夕光里像一根被埋了一半的骨头。她把涂鸦本从藏库里拿出来,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那些叶子还夹在里面,金的、橙红的、嫩绿的,每一片都写着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用绳子捆好,放在树根旁边。然后她蹲下来,把雪扒了一些,盖在涂鸦本上面,只露出一个角。

    “等春天再拿出来。”她说。不是对树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藏库。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每一天一样。格隆队长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过来,给他倒满。

    “慢点喝。”

    格隆队长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老穆拉丁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锈锤,锤头搁在桌上。他没有喝,也没有吃,就坐在那里,望着门口那道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月光是白的,照在雪上,反着光,把整个山谷照得像白天一样。

    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那颗痣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在树干里,在那些根里,在那些冰凌里。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色的,正常的颜色。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还在,是他自己的。

    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没有攥铁环。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着石友的肩。石友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光很亮,那条波形还在起伏,很慢,很轻,像一条正在冬眠的蛇。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望着那些笑着的、闹着的、活着的脸。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在冬眠。和那颗心一起。等春天。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雪地上,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被雪埋了一半的铁东西上,落在那本被雪盖住只露一个角的涂鸦本上。树干里那颗心在跳,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厚的钟。它在睡。等春天。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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