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气泡。
针尖大小。
从消音瓦表面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像一锅被点着火的水，气泡以指数级的速度从消音瓦表面疯狂涌出！
三十秒后，整块消音瓦样本被密密麻麻的气泡完全包裹！
玻璃缸里的模拟海水剧烈翻腾，泡沫涌出缸口，溅了陈容与一脸。
“嘶——”
陈容与往后退了一步，护目镜上全是水珠，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瞪着玻璃缸里的景象。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消音瓦，此刻就像一颗疯狂冒泡的泡腾片。
吴建邦站在实验室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
许燃把移液管放回架子上，回头看了吴建邦一眼。
“明白了？”
“我……”吴建邦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把这东西释放到那艘潜艇旁边？”
“用无人潜航器。”许燃说，“一百二十毫升的催化剂，分成三组释放。
无人潜航器在潜艇上方、侧方和后方各释放一组。
催化剂会自动靶向附着在消音瓦表面。”
“然后那艘潜艇就会——”
“变成太平洋里最响亮的东西。”许燃的语气波澜不惊，“比蓝鲸叫还响。
全太平洋每一个声呐站都能听到。”
吴建邦猛地抓住许燃的手臂，力道大到许燃的胳膊都被攥红了。
“许燃，你是人吗？”
“……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你确定对海洋环境没有污染？”
“确定。
四十八小时后自动降解，连虾米都影响不了。”
“好！”吴建邦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调无人潜航器！”
他走到门口，又猛地回头。
“等等，这东西只对那种特定的消音瓦材料有效？”
“只对AN/BQR-44编号的改性氯丁橡胶。”
许燃说，“我们自己的潜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消音材料体系，催化剂对它没有任何反应。”
吴建邦的最后一丝顾虑消散了。
他冲出实验室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
六个小时后。
303所主控中心。
大屏幕上，量子声学探测阵列仍在实时追踪那三个光点。
最近的那艘哥伦比亚级仍在嚣张地游弋，每隔十五分钟准时释放一次挑衅性脉冲。
许燃坐在主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
吴建邦在他旁边来回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
“到位了没有？”
“快了。”技术军官盯着另一组数据流，“三号无人潜航器距离目标还有一千二百米。”
“慢！太慢了！”
“急什么。”许燃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沫子，“让它慢慢靠，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
又过了十二分钟。
“报告！三组无人潜航器全部到达预定释放点！”
“释放。”许燃放下茶杯。
三组无人潜航器同时开启了催化剂释放阀门。
一百二十毫升的淡蓝色水凝胶在三百米深的海水中无声扩散。
像三团幽灵般的云雾，缓缓向那艘毫不知情的哥伦比亚级核潜艇飘去。
靶向基团在黑暗的深海中精准导航。
它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那层覆盖在潜艇外壳上的AN/BQR-44消音瓦橡胶。
接触。
催化反应开始。
大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的数据标签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噪声水平：-12dB → -11dB → -9dB → -5dB
数字在跳。
越跳越快。
-5dB → 0dB → +8dB → +17dB
许燃的嘴角勾了起来。
+17dB → +31dB → +52dB → +78dB
吴建邦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加78分贝！
原本比海洋背景噪声还低的极致静音潜艇，此刻的噪声水平已经相当于一艘正在全速冲刺的老式柴电潜艇！
“还在涨！”技术军官的声音变了调，“噪声还在涨！”
+78dB → +96dB → +107dB
107分贝。
这是一座在水底全功率运转的钢铁工厂。
+107dB → +118dB → +127dB
127分贝！
“许总！”另一个技术军官跳了起来，“日本横须贺的声呐站发来异常信号通报！
他们以为太平洋海底发生了火山喷发！”
“关岛海军基地也来了！问我们是不是在搞水下核试验！”
主控中心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人笑得趴在了操作台上。
大屏幕上，那艘哥伦比亚级核潜艇的红色光点开始剧烈抖动。
它的航向在急速变化。
左转。
右转。
加速。
减速。
许燃看得出来，艇长慌了。
拼命地在水下做机动，试图甩掉包裹在艇壳上的气泡层……
但没用。
催化剂已经锚定在消音瓦分子结构的缝隙里，甩不掉的。
越开越快，水流冲刷反而加速了催化反应。
噪声水平：+134dB
134分贝。
相当于喷气式飞机起飞时的噪音。
在水下。
三百米深的海里。
一艘价值八十亿美元的最先进隐身核潜艇，此刻正在以134分贝的音量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它上浮了！”技术军官喊道。
大屏幕上，红色光点的深度数据飞速变化。
317米。
280米。
220米。
150米。
80米。
潜艇在紧急上浮。
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速度向海面冲刺。
应急吹除主压载水舱，这是潜艇在遇到致命危险时才会使用的最后手段。
“噗——”
卫星实时画面切了过来。
西太平洋某处海面上，一道巨大的白色水柱冲天而起！
一百七十米长的黑色钢铁巨兽破水而出，艇身周围翻滚着铺天盖地的白色泡沫！
从卫星镜头上看，那艘潜艇就像是泡在一锅沸腾的开水里，周身裹满了密密麻麻的气泡。
主控中心彻底沸腾了。
吴建邦双手撑在操作台上，身体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爽的。
“跑了！”他嗓子都劈了，“王八蛋跑了！”
卫星画面上，那艘哥伦比亚级核潜艇在海面上以最高航速向东南方向仓皇逃窜。
它的围壳后方，螺旋桨搅起的尾流和气泡层混在一起，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绵延数海里的白色痕迹。
任何一颗侦察卫星只要扫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条痕迹。
在水面上“裸奔”的战略核潜艇。
全世界独一份。
“许总！”通讯军官跑过来，“截获美军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紧急通讯！
明码发送他们要求那艘潜艇立即返航关岛！
措辞是‘不惜一切代价脱离接触’！”
“另外两艘呢？”许燃问。
“深度数据都在变！”
技术军官叫道，“南边的弗吉尼亚级在紧急下潜，关岛方向的哥伦比亚级在掉头，都在跑！”
三艘潜艇，一艘被打成了“深海摇滚乐团”在海面上裸奔，另外两艘吓得屁滚尿流往家跑。
兵不血刃。
杀人诛心。
吴建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转向许燃。
许燃正端着茶杯喝茶，神色平静。
“许燃。”吴建邦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嗯？”
“防守有了。”他搓了搓手，眼睛里烧着火，“咱们海军……什么时候能主动出击？”
许燃看了他一眼。
放下茶杯。
“老吴，你急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面，看着那条仓皇逃窜的白色航迹。
“‘东海龙王’的海试数据你看了没有？”
吴建邦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东海龙王”，许燃亲手设计的下一代战略核潜艇，石墨烯钛合金单壳体，磁流体推进，水下磁流体炮——
“海试……”吴建邦的嗓子发干，“上周第一阶段海试刚结束……”
“数据我看过了。”许燃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有几个参数比设计指标还好。”
吴建邦的拳头攥紧了。
许燃没有回头。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片浩瀚的蓝色海洋，目光穿过万里波涛，似乎落在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等龙王入水那天——”
“太平洋就该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