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三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那天在福满楼和孙有余喝完酒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进了户部的档案库房。
户部的库房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灰色砖楼,里面堆满了历年的账册、奏折、批文、卷宗。光是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的账册,就足够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灰尘弥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赵大河带着三个最信任的户部郎中,从早翻到晚,一本一本地查。
他要查的,是近十年的盐税账目。
盐税,是朝廷仅次于田赋的第二大税源。按道理,盐税的收入应该很稳定——全国有多少人,就要吃多少盐,这是刚需,逃不掉的。
但赵大河查出来的数字,却让他浑身发冷。
十年前,盐税年入白银八百万两。
五年前,降到了六百万两。
去年,竟然只有不到四百万两。
十年间,盐税收入腰斩。
而同期,全国人口没有减少,盐价没有降低,盐的产量甚至还有所增加。
钱去哪儿了?
赵大河翻开一本又一本账册,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越看越心惊。
账面上,每一笔盐引的发放、每一笔盐税的征收,都有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把十年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破绽就出来了。
盐引超发。
私盐泛滥。
地方盐运使司的账目和户部的账目对不上。
有人在做假账。
而且,做了很多年。
赵大河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孙有余那天说的话——“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还没到动刀的时候。”
现在他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知道,陛下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把锋利的刀。
而孙有余,就是那把刀。
赵大河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备轿。去都察院。”
都察院的大堂上,孙有余正对着厚厚一沓卷宗皱眉。
他面前的卷宗,是这些年来都察院收到的所有关于盐务的弹劾奏章。有弹劾盐运使的,有弹劾盐商的,有弹劾地方官员的,加起来不下百份。
但奇怪的是,这些弹劾奏章,大部分都石沉大海,没有下文。
有的被压在了通政司,根本没送到陛
有的送到了,但被批了“查无实据,毋庸再议”。
有的查了,但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孙有余从这些卷宗里,看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准确地说,是一群人的影子。
他们分布在朝廷的各个衙门——户部、吏部、工部、甚至都察院。他们互相勾连,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盐商的银子,通过这个网络,流向每一个环节。
而站在这个网络顶端的,是几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孙有余的手指在一份卷宗上停了下来。
卷宗上写着一个名字——定远伯,林崇古。
林崇古不是一般人。他跟随陛下从边关起家,当年在苍狼营里也是一员悍将,曾单骑冲阵、斩将夺旗。后来论功行赏,封了定远伯,镇守南疆多年。
三年前,林崇古被调回京城,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表面上看,他和盐务没有任何关系。
但孙有余查到的线索,却像一根根蛛丝,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人身上。
林崇古的小舅子,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之一。
林崇古的女婿,在盐运使司当差。
林崇古当年的老部下,如今遍布江南各盐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关系。
暗地里呢?
孙有余不敢想,但他必须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户部赵尚书求见。”
孙有余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请。”
赵大河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十几本账册。
“孙大人,我查出来了。”
孙有余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细看。
赵大河在旁边解说:“这是江南盐运使司近五年的账目。表面上看,每年的盐引发放数量都在定额之内,盐税征收也都入了库。但把盐引的发放数量和实际销售数量一对比,问题就来了——盐引发了,盐也卖了,但税没有足额收上来。”
“怎么做到的?”
“虚报损耗。”赵大河翻到另一页,“盐引发放后,从盐场运到各地,路途上会有损耗,这是正常的。但江南盐运使司报上来的损耗,高达两成。”
孙有余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成?正常的运输损耗,最多不超过半成。
“多出来的一成半,就是流失的盐税。”赵大河继续说,“按照近五年的盐引数量计算,光是这一项,每年流失的盐税就超过五十万两。五年,就是两百五十万两。”
孙有余放下账册,沉默了很久。
两百五十万两。
这还只是江南一地。
全国有多少盐运使司?有多少盐场?有多少盐商?
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大人,你觉得这案子,能查到哪一步?”
赵大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孙有余的意思。
查案,不是查得越深越好。
查得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的人太多,反而会让案子查不下去。
但查得太浅,抓几个替罪羊了事,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逍遥法外。
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孙大人,我是管钱的。”赵大河缓缓说,“我只知道,朝廷的银子,少了一文都不行。至于能查到哪一步——那是孙大人你的事。”
孙有余看着赵大河,忽然笑了。
“赵大人,你是个好官。”
“孙大人,你也是个好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交情,不是利益。
是责任。
傍晚时分,孙有余独自进了宫。
御书房里,李破正在看狗蛋画的北境地图。地图被放大后挂在墙上,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李破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指指点点。
曹安在旁边捧着茶,一声不吭。
“陛下,都察院孙有余求见。”
“让他进来。”
孙有余走进御书房,行过礼后,将一份奏折呈上。
“陛下,这是臣和赵尚书连日来查核的盐务案初步结果。请陛下过目。”
李破接过奏折,翻开细看。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看完了,李破合上奏折,靠在龙椅上,闭目良久。
孙有余站在
他知道这份奏折的分量。里面涉及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功勋老将。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的人物。
李破睁开眼,目光落在孙有余身上。
“孙有余,你知道你这份奏折里写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吗?”
“臣知道。”
“你知道他们当年跟着朕,流过多少血,拼过多少命吗?”
“臣知道。”
“你知道如果朕按你这奏折去办,会寒了多少老兄弟的心吗?”
孙有余抬起头,直视着李破。
“臣都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但臣更知道,陛下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不是为了换一批人继续喝百姓的血。”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曹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李破盯着孙有余,目光如刀。
孙有余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良久,李破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孙有余听出了那笑声里的味道。
不是愤怒,是欣慰。
“好。”李破说,“好一个‘不是为了换一批人继续喝百姓的血’。”
他站起身,走到孙有余面前。
“孙有余,你给朕记住了——朕不怕寒老兄弟的心。朕怕的是,老兄弟们忘了当年为什么要造反。”
“前朝怎么亡的?贪官污吏,民不聊生。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昏君的。”
他拍了拍孙有余的肩膀。
“查。给朕一查到底。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到什么人,朕给你兜着。”
孙有余深深拜下:“臣,领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孙有余的后背全是冷汗。
秋风吹过,凉飕飕的。
但他的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头,定远伯府里,林崇古正在宴客。
宴会不算大,只有七八个人,但每一个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觥筹交错间,林崇古端着酒杯,笑容满面。
“各位,今天这顿饭,没别的事,就是聚聚。”
一个面容白净的中年官员笑着举杯:“定远伯太客气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就该多走动走动。”
这人是吏部侍郎钱牧之,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任免,权力极大。
另一个黑脸大汉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当年一起在边关打仗的时候,咱们哪天不在一起喝酒?如今各忙各的,反倒生分了。”
这人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贺彪,也是从边关杀出来的老将,一身横练功夫,当年在战场上能跟周大牛掰腕子。
众人纷纷附和,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酒过三巡,林崇古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各位,林某今天请你们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林崇古压低声音:“最近都察院那边,好像在查盐务。”
宴席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钱牧之端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查盐务?盐务有什么好查的?”
“我也不知道。”林崇古摇头,“但我听说,孙有余那人,是条疯狗。他要是盯上了盐务,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贺彪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怕他个鸟!孙有余算什么东西?一个臭御史,也敢查咱们?”
“贺兄慎言。”钱牧之淡淡地说,“孙有余虽然官不大,但他背后是陛下。陛下让他查,他就得查。”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咱们要做的,不是怕,是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干净。”
宴席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每个人都明白钱牧之的意思——如果孙有余真的查过来,得有人顶上去。
但谁去顶?
没有人接话。
林崇古笑了笑,举起酒杯:“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喝酒!”
众人纷纷举杯,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风暴,已经来了。
夜深了,宴会散去,林崇古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语。
他的小舅子从江南派人送来的密信,就压在书案上。
信中只有四个字——事已败露。
林崇古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跟着陛下打了十几年的仗,从边关小卒一路杀到定远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小小的孙有余,一个管账的赵大河,就想把他扳倒?
做梦。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台,将密信凑到火苗上。
纸张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林崇古的脸上,明灭不定。
“来吧。”
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看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