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
皇宫的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花圃。几只仙鹤在池边踱步,偶尔低头啄食,悠然自得。
李破今天没看奏折。
不是不想看,是萧明华把奏折收走了。
“陛下,今天不许看奏折。”她站在御书房门口,双手叉腰,“今天是家宴,你答应了孩子们要陪他们吃饭的。”
李破无奈地叹了口气:“朕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个月。你说等狗蛋回来,就办一场家宴。”
李破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行吧。”
家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暖阁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墙上挂着苏文清亲笔画的山水图。桌上铺着素色的锦缎,摆着八副碗筷。
李破的后宫只有四位后妃,人数不多,但各具风采。这在大胤后宫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前朝皇帝动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李破却始终坚持只此四人。
朝臣们曾多次上书劝他广纳妃嫔,以延皇嗣,都被他一一驳回。
萧明华说,这是大胤开国以来最不像后宫的后宫。
李破说,人多了麻烦。
萧明华——皇后,李破的结发妻子。她出身将门,父亲是边关老将,当年李破还是个边关小卒时,她就跟了他。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始终站在李破身边,替他管着后宫,也替他分忧解难。今天的家宴就是她一手操办的,从菜单到座位,事无巨细。
苏文清——贵妃,书香门第出身,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她性子安静,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正在编纂的《大胤会典》,是李破极为重视的文治工程。
阿娜尔——淑妃,西域女子,当年李破西征时带回来的。她性子泼辣,敢说敢做,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后宫里唯一敢跟李破顶嘴的,就是她。
赫连明珠——德妃,草原女子,当年是白音部苏合的女儿,和亲嫁给了李破。她性子温柔,善解人意,是后宫里的“润滑剂”,谁有烦心事都愿意找她倾诉。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怀胎五月,今天穿着宽松的锦袍,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除了四位后妃,桌上还有两个年轻人。
狗蛋和石头。
狗蛋是周大牛的养子,周大牛去了江南,李破就把他叫进宫里住几天。石头是赵铁山的儿子,也被萧明华一并叫来了。
“狗蛋,你在宫里住得惯吗?”萧明华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狗蛋受宠若惊,差点站起来:“回……回皇后娘娘,住得惯!”
“坐下坐下,别拘束。”萧明华笑着摆手,“今天没外人,你叫我萧姨就行。”
狗蛋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苏文清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娘娘说得对,家宴嘛,不必拘礼。狗蛋,你在北境待了三年,那边的风土人情如何?说给我们听听。”
狗蛋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北境的风大,沙也多。人……人也糙。但草原上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还有呢?”
“还有……草原上的羊肉特别好吃。石牙叔教过我烤全羊,用草原上的野葱和盐巴,烤出来滋滋冒油,比京城的好吃一百倍。”
赫连明珠忍不住笑了:“你说得我都馋了。我在草原上长大,最想念的就是烤羊肉的味道。”
阿娜尔一拍桌子:“那就烤!御膳房什么都有,明天就让他们烤一只!我在西域也常吃烤羊肉,不过我们那边用的是孜然和胡椒,风味不一样。”
李破看了她一眼:“你就知道吃。”
“陛下不也是?”阿娜尔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当年在西域,是谁半夜偷吃我的烤羊腿,还死不承认?”
李破被噎住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苏文清笑完了,擦了擦嘴角,忽然说:“陛下,臣妾有个想法。”
“说。”
“臣妾想办女学。”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文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臣妾编纂《大胤会典》时,翻阅了不少前朝典籍,发现历朝历代,女子读书的极少。即便有,也多是富贵人家请先生在家教授,不成体系。臣妾以为,这不是女子不如男子,是没有人给她们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后妃。
“皇后娘娘是将门之女,文武双全;淑妃娘娘精通西域诸国语言;德妃娘娘熟谙草原各部风俗。臣妾自己,也读过十几年书。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有机会读书识字,才能有今日的见识。”
“可天下有多少女子,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破放下筷子,看着苏文清,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萧明华也放下了筷子,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阿娜尔和赫连明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文清,你继续说。”
苏文清深吸一口气:“臣妾想先在京城办一所女学,招收官员和百姓家的女子入学。不教那些三从四德的陈腐旧规,只教识字、算数、历史、地理。让她们能读书、能写字、能算账、能知天下事。”
“这女学,臣妾亲自来管。”
李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半晌,他放下酒杯,看向萧明华:“皇后,你怎么看?”
萧明华想了想,说:“臣妾觉得,文清这个主意好。臣妾小时候,父亲请先生教我读书识字,同僚们都笑他,说女儿读什么书。但父亲说,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多读书总没有坏处。臣妾后来能帮陛下处理政务,全靠当年打下的底子。”
她又看向阿娜尔和赫连明珠:“你们觉得呢?”
阿娜尔大大咧咧地说:“我在西域的时候,部族里的女人都能骑马射箭,也能管账分粮。她们要是不识字不会算,怎么管?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办就是了。”
赫连明珠温柔地点了点头:“草原上虽然读书的人少,但每个部族都有几个识字的老人,负责记录部族的历史和大事。那些能读书的女子,在部族里很受尊敬。臣妾觉得,这是好事。”
李破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你们四个,今天是不是串通好的?”
萧明华笑着摇头:“真没有。文清是临时起意,我们都不知道。”
李破又看了看狗蛋和石头。
“你们两个,怎么看?”
狗蛋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狗蛋小时候不识字,是义父教我认的字。如果不认字,我就看不懂兵书,也画不出那张地图。所以我觉得,认字很重要。女孩子也一样。”
石头也说:“陛下,柳如霜就识字,还会写诗。她的箭法好,书也读得好。我觉得……挺厉害的。”
李破哈哈大笑。
“好!既然你们都赞成,朕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看向苏文清:“文清,这事朕准了。从朕的内帑里拨银子,地方你选,先生你找,章程你定。但有一样——这女学,不许教那些三从四德的玩意儿。朕的女儿,朕的侄女,将来都要去上这所学堂。”
苏文清眼眶一红,起身行礼:“臣妾领旨。”
萧明华举杯:“来,为文清的女学,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赫连明珠忽然放下酒杯,轻轻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陛下,臣妾想求你一件事。”
李破看着她:“你说。”
“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将来都要上文清姐姐的女学。”
李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男孩,得先跟朕学骑马射箭。文武双全,才是朕的儿子。”
阿娜尔插话:“陛下,那要是女孩呢?”
“女孩也一样。”李破说得斩钉截铁,“朕的女儿,也要能骑马射箭,能读书写字。不比任何人差。”
赫连明珠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肚子,眼角有泪光。
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和亲的女子,在夫家往往不受待见,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矩。她甚至做好了被冷落、被轻视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李破待她,和待其他后妃没有两样。
更没想到,萧明华、苏文清、阿娜尔,会像亲姐妹一样对她。
“明珠,你怎么哭了?”萧明华关切地问。
赫连明珠擦了擦眼角,笑着摇头:“没事,就是……高兴。”
苏文清递过一块手帕,柔声道:“高兴就好。咱们几个,能聚在一起是缘分。以后孩子们生了,会更热闹。”
阿娜尔举杯:“为了孩子们,再干一杯!”
众人再次举杯。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暖阁里的灯火越来越亮。
李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四个后妃,两个少年,一张圆桌,满桌菜肴。
这就是他的家。
不大,但很暖。
他忽然觉得,那些奏折、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边境上的刀光剑影,都暂时远去了。
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长辈。
夜渐渐深了,家宴散去。
萧明华扶着李破,慢慢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月色如水,洒在菊花丛中,花影婆娑。
“陛下,今天高兴吗?”萧明华问。
李破点了点头:“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明华,你说朕这辈子,打打杀杀十几年,图的是什么?”
萧明华想了想,说:“图的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李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总是能说到朕心坎里。”
萧明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臣妾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后悔过。”
李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慢慢走着,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
与此同时,宫墙之外,一匹快马正飞驰入京。
马背上的人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他的怀里,揣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密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南盐案,牵连甚广。林崇古已收到风声,恐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