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第三日,李破在武英殿单独召见了石头。
没有太监通传,没有礼官唱喏,只有君臣二人相对而坐。茶是萧明华亲手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在秋日暖阳中缓缓升腾。
“伤好些了?”李破问。
“不碍事。”石头活动了下肩膀,“御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活动自如。”
李破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问:“石头,你爹留下的那本册子,朕想看。”
石头一愣,随即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牛皮册子,双手呈上。那册子被翻过无数遍,边角起了毛,封皮上还沾着褪色的血迹。
李破接过,手指在封皮上摩挲良久才翻开。
扉页上,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老子能打,儿子能想。”
李破笑了,眼眶却有些泛红:“这字写得,还是这么丑。”
石头嘿嘿一笑不说话。
李破一页一页翻看。册子里记录的不是兵法韬略,而是赵铁山几十年战场生涯的总结——怎么搭建营寨地基才稳固,骑兵冲锋时队形间距多少最合适,草原作战如何利用风向,攻城时云梯应该架在什么角度。
还有对将来的思考。
“北境平定后,当设草市通商。牧民得盐铁则安居,朝廷得战马则强军。互市利大于弊。”李破轻声念出这一段,抬头看向石头,“你在狼居胥山推行的互市,就是从这里来的?”
“是。爹在的时候,常念叨这事。他说等不打仗了,一定要在草原开互市。牧民拿皮毛换茶叶铁锅,汉人拿丝绸瓷器换战马。两边都有钱赚,谁还愿意打仗?”
李破沉默良久,翻到册子最后几页。
这一部分的字迹明显不同——更端正,更沉稳,是石头续写的。记录的是这次北征的教训和心得。
“俺答虽擒,草原未靖。巴图可用,但须防范。”
“梯级税制初试有效,回朝后当奏请圣裁,可在羁縻州推广。”
“苍狼营此战折损三百,皆因追击时队形松散。需增设斥候哨探编制。”
“大食火铳优于我军,此事关乎国运,当速设火器局仿制改进。”
李破一字一句读完,合上册子。他看着石头,目光复杂。
“这本册子,比什么兵书都值钱。赵铁山打了一辈子仗,临了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你。石头,你没让这本册子蒙尘。”
石头低头,声音闷闷的:“末将只想把仗打得更好一点。少死些兄弟。”
“这就是你爹的心愿。他这辈子,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最见不得弟兄们倒下。”
李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石头:“朕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爹临终前,朕守在他榻边。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拿手指在你手心里写了几个字——替爹,守好陛下的江山。”
石头浑身一颤,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朕答应过他,会看着你长大。如今朕做到了。你做到了。你爹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石头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他本不善言辞,此刻更说不出话,整个人跪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
李破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负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头。帝王不能哭,但帝王也是人。
很久,久到茶都凉透了。
石头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脸:“陛下,末将失仪。”
李破转回身,眼眶微红,面色已恢复平静:“你明日去祭拜你爹。告诉他——朕说的,你是他的好儿子。”顿了顿又道,“朕已命工部在你爹的衣冠冢前立碑,碑文只有四个字——铁骨铮铮。”
石头用力磕了一个头:“谢陛下!”
从武英殿出来,石头径直策马出城。
西山脚下,赵铁山的衣冠冢静静矗立。冢前石碑是新立的,碑上“铁骨铮铮”四个大字,刀削斧凿,一如墓主人生前的风骨。
石头没有带任何随从。他独自跪在墓前,从怀中取出那本牛皮册子,放在碑座上。
“爹。”他倒了两碗酒,一碗洒在坟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儿子来看您了。北境平了。俺答被儿子亲手擒了。巴图降了。三十六部歃血盟誓,永为大胤藩属。”
山风呜咽,松涛如诉。
“爹,儿子这次打仗用了您册子里的东西。草原互市开了,牧民拿皮毛换茶叶,高兴得很。儿子还弄了个梯级税制——富户多出,贫户少出。这样一来穷苦牧民不用造反,各部之间不用打仗。苏合老汗说您是英雄,说虎父无犬子。儿子告诉他,差得远呢。跟您比起来,儿子差得远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军牌,贴在碑面上。
“爹,册子后面儿子接着写了。您教的东西儿子都记着——带兵先带心,打仗先算账,赢了别得意,输了别趴下。您放心。儿子往后还会写更多。等儿子老了,就传给小宝,传给更多后辈。”
说到这里,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伏在墓碑上放声大哭。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仿佛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说:“臭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山下,周小宝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拼命忍着哭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是偷偷跟着来的,石头不许任何人跟,但他不放心。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
周小宝回头,看见李继业不知何时也来了,眼眶同样通红。
“石头哥他……”周小宝抽噎着。
“让他哭。”李继业低声道,“他憋了太久。让他好好哭一场。”
周小宝点头,又忍不住嘟囔:“狗蛋哥,你说赵伯在天上能看见不?”
李继业仰头望向天空。秋日澄澈,白云悠悠。
“能。”
石头回城已是傍晚。
李继业在城门口等他,两人并肩骑马,谁也没说话。快到国公府时,李继业忽然开口:“石头,明天我要进宫向父皇禀报大食火器的事。你也来。”
“好。”
“还有一件事。”李继业挠了挠头,“柳姑娘说,你答应帮我跟父皇提亲?”
石头难得挤出一丝笑:“答应了。”
“那个,要不还是我自己说?”
“怕了?”
李继业涨红脸:“谁怕了!我……”
石头哈哈大笑催马便行,留下李继业在原地干瞪眼。
次日,武英殿小朝会。
李继业将西域之行带回的火铳呈上御案:“父皇,这是缴获的大食火铳。射程比咱们的远了一倍,装填速度也快得多。我军若不能及时赶上,将来必受其制。”
李破拿起那支火铳细看。铳管更长,铳机更精巧,火药池的设计完全不同。
“佛郎机人的东西?”李破眯起眼。
“是。儿臣审讯俘虏得知,大食人从极西之地的佛郎机人手中购得此铳,又在自己的匠作局加以改进。”
李破沉默。他抬头看向殿中站着的臣子们——赵大河、孙有余、兵部尚书方岳。
“诸位怎么看?”
方岳年过五旬,是朝中有名的火器专家。他上前几步接过火铳,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陛下,此铳若列装成军,我军步兵方阵将不堪一击。”
赵大河皱眉:“造价呢?”
“造价虽高,但战场上的优势无可估量。”
孙有余沉吟道:“买不如造。应当设法仿制。”
李破看向石头:“你的意思?”
石头想了想:“首先,立刻在兵部之下设立火器局,调集全国巧匠,全力仿制大食火铳。第二,派人去广东找佛郎机商人,想办法弄到火铳的图纸。”
“为什么去广东?”赵大河问。
“末将在边关时,听往来行商说过——广东濠镜澳有佛郎机人常住。他们手里一定有火铳的详细图样。”
李继业眼睛一亮,不等李破开口便抢着说:“父皇,儿臣愿意亲赴广东!”
“你?”
李继业跪下,正色道:“火器关乎国运,儿臣想去亲眼看看——佛郎机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有多少国家,他们除了火铳还有什么。知己知彼,才能不落下风。”
柳如霜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肃王殿下所言极是。妾身愿随同前往。”
她入殿跪下行礼,神色从容。
李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们俩,是商量好的?”
李继业闹了个大红脸,柳如霜耳根微红,却镇定自若。
石头适时开口:“陛下,末将有本奏。”
“说。”
“肃王与柳姑娘情投意合,请陛下赐婚。”
李继业差点呛住,柳如霜的镇定终于碎裂,耳根红得能滴血。
李破看着石头一本正经说媒的表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连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往里面偷瞄。
“好。你们一个要南下,一个要随行,一个要赐婚——”李破收了笑,看向李继业,“狗蛋,你自己说。你愿意不愿意?”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跪得端端正正:“儿臣愿求娶柳如霜为妻。此生此世,白首不相离。”
八个字,掷地有声。
柳如霜侧脸看他,眼中波光潋滟。
李破看着这对年轻人,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和萧明华。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你南下广东,查探火器,顺便护送如霜走一趟。朕会让礼部准备——等你们回来,就完婚。”
“谢父皇!”
“谢陛下!”
两人同时叩首。
武英殿这场朝会散了以后,赐婚的消息传遍京城。
赫连明珠挺着肚子来找萧明华,笑得合不拢嘴:“姐姐听说了吗?狗蛋那孩子可算开窍了!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萧明华笑着让宫女给她沏参茶:“他那是老成持重。如霜这孩子我见过,品性好,功夫也好,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娜尔感慨道:“如霜是玉玲珑的弟子。说起来,玲珑姐姐虽已归隐多年,但她的弟子能入咱们家门,也是一段善缘。”
苏文清从书案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你们猜礼部那帮人现在在忙什么?”
“忙什么?”
“忙着翻故纸堆找规制——肃王娶妃用什么样的仪仗,迎亲走哪个门,宴席几道菜。方岳那老头肯定又要在礼部发脾气了。”
众女笑作一团。
苏文清是后宫中最特殊的存在。平日里她总是埋首书案编纂《大胤会典》,但偶尔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果然,此刻的礼部,方岳正焦头烂额。
“肃王娶妃?还请陛下赐婚?那柳如霜是江湖人士,没有诰命品级!这婚事怎么办?按什么规格办?”
属官小心翼翼道:“大人,陛下都准了……”
“本官知道陛下准了!”方岳嚷道,“可礼法上没有这一条啊!”
“那……那就新设一条?”
方岳瞪他一眼,忽然泄了气:“罢了。本官这就拟新章程——往后宗室娶民间女子,一概比照郡王纳妃减一等。快去查各朝先例!”
礼部鸡飞狗跳的同时,周大宝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磨刀。
他爹周大牛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儿子磨刀的架势,嗯,比上午顺眼多了。
“爹,石头哥和狗蛋哥都要娶媳妇了。”
“你也想?”
周小宝脸一红:“俺没有!俺就是想问问,当年您是怎么娶到我娘的?”
周大牛靠在椅背上,眯起眼,仿佛陷进了久远的回忆:“你娘啊……你娘是被我一麻袋套回来的。”
“啥?!”
“你外公嫌我穷,死活不答应。我就趁天黑把你娘一麻袋套了扛到军营。后来……后来你外公追到军营要人,你娘站出来说——我不回去了。”
周小宝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啊,娶媳妇这事儿,看准了就上。别学你石头哥磨磨唧唧等三年。”周大牛正色道。
周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磨刀。
阳光洒在父子俩身上,暖融融的。这把刀,从沙场磨到庭院,从父亲磨到儿子。刀刃越来越亮,磨刀人的脊梁,也越来越直。
五日后,李继业和柳如霜启程南下。
出发那天,京城秋雨绵绵。石头送他们到十里长亭,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又觉得多余。
末了石头从怀中掏出那本牛皮册子,翻到新写的一页,撕下来递给李继业。
“南下用得着。”
李继业接过,上面是石头工整的字迹:
“广东濠镜澳,佛郎机人聚居地。其人金发碧眼,信奉天主,船坚炮利。与之交往,以商贾名义为佳,不可露官府身份。另——当地有一种叫‘自鸣钟’的东西,若能购得几个带回,送陛下,必然喜欢。”
李继业看得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这些?”
石头挠挠头:“营里有个老斥候,年轻时跑过海商。我问了他三个晚上。”
李继业将纸页仔细折好贴胸收好,对石头深深一揖:“兄弟,多谢。”
石头扶住他,咧嘴:“少废话。活着回来。等你回来喝你的喜酒。”
李继业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马车辘辘南行,柳如霜挑起车帘回首望向石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承诺——我会护着他。
石头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周小宝骑马从后面赶来:“石头哥,刘家那边派人来问——婚期什么时候定?”
石头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今天。”
“啊?”周小宝差点从马上滑下去,“今今今天?”
“怎么了?”
“太快了吧!你昨天还没定呢!”
石头策马前行,雨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露出一丝赵铁山式的笑:“我爹说过,打仗要等,娶媳妇不能等。”
扬鞭策马,直奔城中。
周小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边追边喊:“石头哥!等等俺!俺跟你一起去!”
雨中官道上,两骑如飞。一腔少年意气,穿过如纱秋雨,奔向各自滚烫的未来。身后是巍巍西山,忠魂长眠;前方是煌煌京城,万家灯火。
而那一页从老册子上撕下的墨迹,已经在南下的马车里,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李继业小心摊开纸页,和柳如霜头挨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那些微微晕开的字迹。
马车颠簸,纸上的字跟着一起一伏,像心跳,像某种古老而滚烫的东西,在这片土地的脉搏里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