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京城大雪纷飞。
李继业的马车在三千羽林卫的护送下驶入永定门。从广东到京城,原该走一个月的路程,他只用了二十天。沿途换马不换人,柳如霜累得靠在他肩上就能睡着,但她的手始终按在怀中那个油布包裹上——三卷佛郎机火铳图纸,完好无损。
马车没有回肃王府,直接驶入宫城。
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李破、方岳、赵大河、石头、孙有余,加上刚从北境赶回的石牙,将一张长案围得满满当当。
李继业将油布包裹放在案上,解开绳结。三卷羊皮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满殿死寂。
方岳的手在发抖。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尚书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声音都在打颤:“这是……重型火铳?铳管长四尺五寸,口径……老天爷,这口径能打穿城门!”
李继业指着图纸上几处关键结构:“佛郎机人的火铳有三大长处。第一,铳管内壁有螺旋凹槽——他们叫‘膛线’。弹丸旋转飞出,打得又远又准。第二,火门不在铳管尾部,而在侧面,用火绳引燃,装填速度快了一倍。第三——”
他翻到第二卷图纸,指着火药配比表:“他们的火药不是粉,是颗粒。燃烧更充分,推力更大。同等重量,射程比咱们远了将近两倍。”
石头凑过来,盯着那张火药配比表看了半天,忽然问:“这颗粒火药,是用什么法子造的?”
柳如霜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出十几粒黑色颗粒在掌心:“成品。我们在濠镜澳弄到的样品。”她顿了一下,“还弄到了配方——硝七成半,硫一成,炭一成半。关键是加水调和后压成饼,再碾碎过筛。”
方岳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是酒!调和时加了酒,不是水!”
“老大人厉害。”柳如霜由衷佩服,“确实是酒。佛郎机人用葡萄酒调和火药,晾干后颗粒更均匀,燃烧速度更稳定。”
方岳激动得胡子直翘:“这法子咱们也能用!北方没有葡萄酒,但烧刀子管够!”
众人哄笑。气氛略微松快了些。
李破没有笑。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三卷图纸上——那是佛郎机战舰的构造图。多层甲板,双层炮位,一艘船能装八十门火炮。
“这东西,咱们能不能造?”
方岳收了笑,仔细看了许久,沉吟道:“船体能造。咱们的福船工匠有这个手艺。但火炮……八十门火炮,光是铸造就要一年。还有炮位开孔、甲板承重、弹药库防火……陛下,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就从现在开始。”李破斩钉截铁,“方岳,你在兵部下设火器局,兼管火炮研发。所需银两直接报朕。赵大河——不管一条鞭法推行多难,火器局的银子,一文不许短缺。”
赵大河躬身:“臣领旨。”
李破转向李继业和柳如霜,目光柔和下来:“你们两个,辛苦了。”
李继业跪下,双手奉上一份厚厚的折子:“父皇,这是儿臣在濠镜澳二十日的见闻。佛郎机人来自极西一个叫‘葡萄牙’的国度,国土不及咱们一个行省,人口不及咱们一个府。但他们的船队遍布四海,从非洲到印度到马六甲到广东,沿途建立了几十个商馆和炮台。”
李破翻开折子,看得极仔细。
“葡萄牙以西,还有一个更大的国家叫‘西班牙’——佛郎机人提起西班牙时咬牙切齿,说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横行大洋,殖民地遍布新大陆。”
“新大陆?”
“是。大约两百年前,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的船队向西航行,发现了一片极其广袤的新大陆。上面盛产黄金、白银、香料。两个国家为了争夺新大陆,打了几十年的仗。最后请教皇仲裁,把世界一分为二——东半球归葡萄牙,西半球归西班牙。”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这些话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世界一分为二?教皇仲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破合上折子,沉默了很久。
“朕活了半辈子,今天才知道,世界比朕想象的大得多。”他抬起头,“狗蛋,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李继业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儿臣以为,三步走。第一步——设火器局,全力仿制佛郎机火器。第二步——开海。与其让佛郎机人独占海利,不如咱们自己造船出海。第三步——”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折子,比方才那份更厚:“儿臣请旨,三年后率使团出海。去马六甲,去印度,去佛郎机国。去看看那些国家到底长什么样,他们凭什么用那么小的国土称霸四海。”
满殿寂静。
良久,方岳缓缓跪下:“陛下,肃王所请,臣以为可行。开眼看世界,方知自身长短。此乃圣明之举。”
石头也跪下:“末将愿随肃王出海。”
石牙、孙有余、赵大河相继跪下。
李破看着满殿跪下的臣子,心中汹涌。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处。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宫城银装素裹。
“朕准了。”
三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这一夜,注定无眠。
方岳连夜召集工部工匠,在兵部衙门辟出专门的院子作为火器局临时办公地。全城最好的铁匠、木匠、火药匠,一共三十七人,全部被从被窝里拉出来,连夜看图纸。
为首的老铁匠姓鲁,人称鲁瘸子。他打了四十年铁,给先帝铸过钟,给李破打过刀,是京城匠作行公认的第一把好手。鲁瘸子举着油灯看了半天图纸,忽然放下灯,对李继业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匠人这是做什么?”李继业连忙扶他。
“殿下。”鲁瘸子抬起头,老泪纵横,“老朽打了一辈子铁,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今天看到这图纸,才知道天外有天。殿下带回的不只是三卷纸,是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续了命——让咱们知道,这辈子还能打出更好的东西。”
李继业扶起他,郑重其事地说:“那就拜托诸位了。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支仿制的膛线火铳。”
“用不了三个月。”鲁瘸子擦干眼泪,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有现成图纸在,一个月!一个月拿不出样品,老汉这条瘸腿不要了!”
走出兵部衙门已是深夜。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光来。李继业站在衙门口深深吸了口冷空气,觉得肺腑都是凉的,心里却是热的。
“殿下。”柳如霜从马车上探出身,手里捧着个暖炉,“上车吧。”
李继业上了车,才发现车里还有热腾腾的姜汤和几个芝麻饼,不知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趁热喝。”柳如霜把姜汤递过来。
李继业接过碗,没有喝。他看着柳如霜被烛火映红的侧脸,忽然叫了一声:“如霜。”
“嗯?”
“嫁给我好吗。”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挠挠头,“不是。我是说,虽然父皇已经赐婚了,但我想亲口问你。你愿意吗?”
柳如霜安静了一瞬,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笑,而是从眼睛到嘴角都在笑,像雪地里忽然开了朵花。
“你知道吗,在濠镜澳那晚,你挡在我面前拔刀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这辈子,就是他。”
李继业傻傻地看着她,手中姜汤差点洒出来。
“喝汤。凉了。”柳如霜别过脸。
“嗯。”李继业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却笑个不停。
马车辘辘前行,雪又开始飘了。
腊月初八,石头大婚。
凉国公府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内堂。满京城的勋贵几乎到齐了,老兄弟们更是早早到场。周大牛拄着拐杖站门口接客,搞得好像他嫁女儿似的。
新娘的轿子在鞭炮声中抬进府门。刘家姑娘盖着红盖头,被喜婆搀入正堂。石头穿着大红喜袍,紧张得手足无措,刀山火海闯过来的汉子,面对新娘子居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主婚人是李破。
皇帝亲自证婚,这是天大的荣耀。李破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堂上,看着石头笨手笨脚地牵红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萧明华的手,笨拙得不像个百战之将。
“一拜天地——”
“二拜君恩——”
“夫妻对拜——”
唱礼官的声音拖得老长。石头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额头上都磕出了红印。周小宝在人群里捂嘴笑,被周大牛瞪了一眼。
送入洞房后,宴席正式开始。周大牛起身举杯,粗声大嗓地说:“今天是我石头侄儿大喜的日子!老子高兴!来,都满上!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众人大笑,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老兄弟们自然坐一桌——石牙、马大彪、孙有余、赵大河、方岳、周大牛、李破。一桌七个,少了好几个人。最显眼的空位,是赵铁山的位置。位子上摆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杯酒。
没有人说话。
周大牛端着自己那杯酒,走到空位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把酒洒在地上,转身时眼眶是红的。
李破举起杯,全桌老兄弟会意,同时举杯。
“敬铁山。”
“敬铁山。”
七杯酒一饮而尽。有些酒是喝进肚里的,有些酒是咽进心里的。赵铁山不在了,但他的位置永远在这张桌子上。只要老兄弟们还有一口气,那个位置就没人能坐。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石头站在洞房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推门进去。红烛高照,新娘端坐床沿,盖头遮面。
他走过去,拿喜秤挑起盖头。
刘家姑娘——现在该叫石头夫人了——抬起头看着他。不算绝美,但眉眼间有股英气,在烛光下格外动人。她是在边关长大的将门虎女,三岁能骑马,七岁能拉弓。但此刻,她也在紧张,睫毛微微发颤。
石头在她身边坐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饿不饿?”
新娘子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什么紧张都没了。
“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
石头连忙去拿桌上的点心,回来时看见她正在打量房间。房间不大,家具简单,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把斩马刀,和供在刀下的那块军牌。
“那是公公的?”她轻声问。
石头点头,将点心递给她,声音低了下去:“爹没能看到咱们成亲。我把刀和军牌挂在这里,就是想让他也看看。”
新娘子放下点心,起身走到军牌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儿媳进门了。”
石头站在她身后,眼睛发酸。
与此同时,远在西域边陲的戈壁滩上,绰罗斯正迎来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
三百残兵走到这里只剩了十九个人。没有马,没有粮,没有水。大食人占据的那座城池近在眼前——不过十里路。曾经不可一世的西草原霸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在戈壁滩上艰难爬行。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绰罗斯惊喜抬头,以为是来迎接的大食人。
马蹄声很轻,只有一骑。来的不是大食人,是一个汉人,白发苍苍,身形清癯,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剑。
剑刃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绰罗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这个人——玉玲珑。那个传说中已经归隐的剑客,那个当年凭一柄剑就说服了草原三十六部的女人。
“你……”绰罗斯嘶哑道。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玉玲珑翻身下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勾结大食人,背叛了草原。按草原规矩,该受万马践踏之刑。看在你曾是一代枭雄的份上,我替你求了情。留你全尸。”
绰罗斯惨笑:“你凭什么替他们做主?”
玉玲珑没有回答。她拔剑,收剑。剑光只闪了一瞬,快到十九名残兵没人看见她出剑。
绰罗斯眉心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直直向后倒去,双目圆睁,死前最后看到的,是戈壁上空那一轮惨白的月亮。
十九名残兵伏地痛哭。
玉玲珑转身上马,没有再看一眼。她在马背上低声说了句话,话音随风飘散。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话是——“你的江山,我替你守了。”
千里之外的京城,洞房花烛正值良宵。石头握着新娘的手,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雪。没有人知道西域戈壁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终结在了那片荒原深处。
雪花落在窗棂上,无声堆积。
这一夜,红烛暖了洞房,长剑冷了戈壁。有人新婚欢喜,有人埋骨荒丘。而山河不改,风雪依旧。大胤的旗帜在西域城头猎猎作响,在江南水乡轻轻飘拂,在北境草原上迎着朔风舒卷。
远方海上,风正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