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启明盯着的那个名字,林平安只看了一眼。
Hai Dang Logistics。河内。供应商编码跟巴泰账本里的HD-QM只差最后一个数字。
不是巧合。是同一个批号系统。
但他没立刻处理,让小白把这条线索存进河内文件夹,然后把屏幕切回了北方线。
2008年6月9日下午两点。槐花胡同书房外面,沈昭月正在客厅接四川教育局的电话,声音隔着门板只透进来半截。书房里面,林平安独自打开了四份北方线签批表。
第一份。顾远山从国后岛发来的L001桩基复测数据。桩深二十七米,角度偏差0.3度,混凝土强度达标。
底下压着一行备注:海宁号和长鲸号泊位已铺碎石,码头辅助桩下周一进场。
第二份。陆泽从贝加尔斯克发来的第一份污水口水样报告。重金属和有机物指标都标了绿,只有大肠杆菌群略超。报告的附件里,污水厂一期地基已在浇筑。
第三份。许砚从丹东发来的长白山第三处界碑复核签收回执。朝方终于签了字,朴正洙的名字落在确认复核数据一栏,没有拒绝,也没有写共同管理。
第四份。漠北二期医院设备清单。彩超、制氧机、急救呼吸机。供应商报价栏里的预付款比例写的是百分之三十。
四份签批表排在一起,像四扇窗。
林平安还没看完,谢尔盖的邮件就先进来了。
邮件很短,俄文写的,小白直接翻译。
林先生,听说霍尔木兹那边有点忙。国后岛首付款能否提前一周到账。如果贵方需要重新排优先级,我们可以稍等。
不是客套。
是试探。谢尔盖想确认金龙会不会因为霍尔木兹从北方抽钱。
林平安没回邮件。他把保险金融战收益表调到屏幕上,已实现盈利176亿美元,浮盈432亿美元。他在三行数字上各划了一笔。
南千岛低温柴油库:2.8亿美元。
贝加尔污水厂一期:1.6亿美元。
漠北旗县医院设备:4.5亿人民币。
三笔划完,他让小白把划款指令发到金龙资本香港清算台。
备注写清楚。不是新增预算。是保险账收益拨付。
何启明在香港确认了划款。他知道林平安的意思:不是从金龙主账户里硬掏,是拿英法保险金融战赚到的钱反手钉进北方公建。
对手天天盯着龙的钱袋子,但不知道龙的钱袋子已经换了地方装。
谢尔盖收到汇款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南萨哈林斯克办公室里,窗外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他把银行的到账确认邮件读了两遍,拿起内线,叫秘书把他之前发给金龙的港口附件从待讨论可执行附件。
秘书愣了一下。
直接改?不需要再跟莫斯科确认吗。
不用。金龙不会拖我们的工程款。
秘书把附件更新之后,在系统里备注:生效日2008年6月9日。
贝加尔湖南岸。娜塔莉亚在环保基金会办公室里接到了卢布账户的到账通知,她把到账金额和污水厂一期预算表对了一遍,数字分毫不差。她拿起手机给白岚发了条消息。
药箱补了没有。
白岚在掸邦南瓦寨的医疗点里,正给第四个孩子量体温。昨晚发烧的三个孩子退了一个,还有两个在反复。她看了眼手机,单手回了一条。
等下一批。彩超和制氧机还没发。
快发了。
两个女人之间只隔了这两句。一个在贝加尔湖南岸的办公室里看预算表,一个在掸邦山地给发烧孩子量体温。
中间隔着几千公里,但用的是同一批预算、同一家采购商、同一个金龙拨款单号。
长白山,丹东。
许砚在鸭绿江边一家招待所里把朝方的签收回执摊在桌上。第三处界碑复核,数据进了朝方档。朴正洙没有签共同管理,只签了原始数据已接收。
但这个签收本身已经是让步。
八米偏差的原始数据一旦进了对方档,以后每一次复测都绕不开。不是一句我们没承认就能挡住的。
许砚翻到回执背面。
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小字,是朴正洙的字迹。朝文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完又怕人看见。翻译过来只有九个字。
联合水文站。可以先选址。
许砚把回执照片转给林平安,邮件正文只有一句。
他在递台阶。
林平安盯着那行手写字。朴正洙不敢在正面签字,在背面用手写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不是正式文件,但也不是拒绝。
在长白山这种地方,手写的字比打印的字更重。打印的可以换纸,手写的擦不掉。
陆泽。林平安拨给测绘队长的频道。
老板。
联合水文站的选址,先踩几处。不动土,不竖旗,只出比选方案。
按什么标准。
水流方向朝东。站址在第三处界碑东侧五百米以内。不建围墙,屋顶用透明棚。
从哪个位置看界碑。
不用看。
林平安停了半拍。
站本身就是一个钉。
陆泽在长白山南麓的测绘帐篷里记下这几个条件。手冻得发僵,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旁边孟奇端着热水壶看着,年轻人没问为什么建水文站不建哨所。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漠北。旗县医院负责人姓包,五十出头,蒙古族。他把金龙的汇款通知和供应商报价单比了四遍,每遍都拿笔尖点在彩超那一行。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深圳设备供应商,嗓门很大,楼下走廊里都能听见。
百分之十五。四十五天账期。
包院长,这是金龙捐的。你让点。
对方迟疑了一拍。
百分之十五行不行。
行。再压不下来我跟金龙说不下去。
包院长把电话挂了,在汇款单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一批彩超和制氧机,月底进旗县。他又在便签纸上加了一行,贴在自己桌前的窗玻璃上,用的是蒙文。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金龙没忘。
四份签批表。三笔划款。四个地方几乎同步接到了钱。
林平安没在频道里多说,他把漠北医院设备清单的最后一页叠加到国后岛桩基照片上,又叠上贝加尔污水厂白岚那两张药箱记录。四地的经纬度在小白地图上亮成了四个淡蓝色的点。
一个不响的下午。北方三块地,同一天落下了同样的钉子。
许砚在招待所里把回执收进防水袋,拉上拉链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又把回执抽出来,借着台灯的光再看了一遍背面那行手写字。
朴正洙用的是朝文的草书体,不是公文里那种正楷。是人写字时不想被印刷机读出来的笔迹。
许砚把回执重新收好,然后给顾远山发了条消息。
老顾,水文站,第一站踩在三号碑东边四百八十米。你那边国后岛的桩,也对准了谁。
顾远山没回文字,回了一张照片。
国后岛岸边,碎石码头上压着L001号桩。桩身被海风吹得发白。
桩顶放着一顶安全帽,帽檐指向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