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播广告,已售罄。
林平安念完这一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烧烤馆屋檐下的灯笼还在被雨打着摇,羊排在他面前码了一圈,他没动。
广告售罄不等于收视。他低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那条短信发件人后缀写得很客气,可这一句话翻过来,是SBS把财务保了。至于片子撑不撑得起这个档期,台里那些人心里还没数。
三天后。
四合院书房。
雨已经停了一周,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
林平安把书房门反锁,回到桌前。桌上除了三块屏幕,还有一壶刚泡的铁观音,一碟花生米。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急着喝。三块屏幕同时亮。
中间一块接SBS木洞放送中心的内部信号回传,左边一块是AGB Nielsen Korea的首尔圈实时曲线,右边一块开着小白的中韩文翻译窗,半透明。
副屏角落是一个被压到最小的对话框。韩孝周。在线。
她在首尔一家叫Studio 89的休息室里。镜头里看不见她,只能看见她隔一会发一条短句过来。
林总。还有六小时。
经纪人公司今天上午又问我一遍。问我中文是不是你教的。
是你自己学的。
我说过了。他们不信。
林平安没接这句。他知道她经纪人公司怕的不是中文,是她背上讨好中国老板这五个字。可他们不知道,韩国网友盼这部剧盼了几个月——世界首富写的剧本,这七个字挂在Naver娱乐版头条挂了整整一周。韩国娱乐圈那一头有一套自己的小算盘。
他把对话框收起,看左边的预约率。
5.9%。
不动。
下午五点。沈昭月推了一次门,没听见动静,又走了。她没敲,她知道今天书房只开一次门。
下午七点。SBS木洞放送中心三楼小会议室。
编成局长金泰植坐在主位,五十出头,戴金边眼镜。他面前那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桌上摊着一份首播日预测报告。台内研究部给的数字是6.5%。
金局长,这种剧太慢。右边那位副局长开口,没有狗血反转,年轻人会换台。
金泰植没接话。他喝了一口凉咖啡。
广告售罄是上一周的事。他说,今晚开播一小时,能不能保住6.5%,看观众十分钟。
如果保不住呢。
那这部剧的下半周,重播档要往后挪。
副局长嗯了一声,把那份预测报告收进文件夹。
如果跌到5%以下呢。
金泰植没回这句。他看了一眼挂钟。
七点整。
距首播还有两小时五十五分钟。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北京书房。
林平安看了一眼右边那块屏幕。预约率从5.9%跳到6.2%。微涨。
韩孝周那边发来一条。
老板。我手心全是汗。
林平安想了想,回了五个字。
别刷新,去喝水。
发完。他把那个对话框关掉。
九点五十五分。SBS系统弹出黄色提示:水木档前广告位投放完毕,无空仓。
九点五十五分二十秒。AGB Nielsen Korea首尔圈实时收视曲线开始记录。
第一集片头滚出来。是一段没人声的城市清晨空镜,首尔木洞地铁站,一个普通女孩背着包,走进早高峰的人流。
曲线起点:6.1%。
林平安没动。
第一集第三分钟,女主在公交上睡着。第五分钟,她错过了一站。第七分钟,她跟便利店收银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我太累了。
中文配音版没有改这句的语气,这是韩孝周自己用中文录的,SBS把它做了字幕配音双轨。
曲线:6.4%。
副屏弹出小白的提示。
老板。Naver实时讨论区,第一波弹幕出来了。
翻译。
小白把弹幕推到右边屏幕。
Naver实时讨论区,帖子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往上刷。
这剧好像看的就是我自己。
那个公交镜头是从我家楼下拍的吗。
她中文比我想象的好。是哪个老师教的。
等等,这真是林平安写的?那个世界首富?
楼上的,剧本最后一页有他名字,我截图了。
首富写的剧,开局6.4%,不科学吧?
不科学?等着看,这剧会炸。
林平安没读完。他低头看曲线。
7.1%。
晚上十点零八分。
第一集第十八分钟,公交长镜头。镜头跟着女主从木洞一直拍到余意洞,没切,中间过两座桥,过一段高架。
整个长镜头三分四十秒,没有台词,只有车厢里的杂音和广播报站。
SBS编成局会议室里。
副局长把咖啡杯放到桌上。这一次他没说话。
金泰植的眼睛没离开实时曲线。
7.8%。
8.5%。
9.1%。
9.4%。
四个跳点,全部在公交长镜头那三分四十秒里。
副局长这才开口。
金局长,这个数字不对。
金泰植说,重新核。
数据员小李从隔壁工位跑进来,手里端着AGB Nielsen实时数据原始文件。
金局长。9.4%是真实数字。首尔圈采样率正常。
广告留存率。
广告留存89.7%。比同档期平均高14个百分点。
副局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重播档怎么排。
金泰植没回话。他在等酒馆那场戏。
第一集第三十一分钟。酒馆戏。女主跟同事坐在烧酒馆里,喝着冷掉的烧酒,互相说着白天没说出口的话。
那场戏拍了一镜到底。十一分四十秒,中间没切。
曲线从9.4%慢慢往上爬。
10.2%。
10.9%。
11.5%。
副局长把那份预测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把6.5%那一栏用笔划掉。
数据员小李没等指令,自己把数据再核了一遍。AGB Nielsen后台、首尔圈采样、Naver实时讨论量、SBS内部预约转化率,四个数都对得上。
他抬头。
金局长。酒馆戏快结束的时候,峰值12.8%。
金泰植坐直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坐直。
他端起那杯凉咖啡。这一次他没喝。
北京书房里,林平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他没在意。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提示:Naver讨论区帖子数突破四千。
通知编成。重播档不在凌晨。金泰植说,挪到明天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的旅游广告位呢?
撤。让位。
副局长没反驳。他拨了内线给编成排播组。
还有两条预告片。金泰植在副局长拨号的间隙补了一句,今晚和明早,两个时段,全国网投放。
副局长应了一声。
他把那份首播日预测报告塞进碎纸机。
晚上十一点零二分。第一集播完。
终集前预告剪了二十八秒,剪辑师把女主在公交上那一段拉到了最前面。
实时峰值定格在12.8%。
平均收视10.7%。
北京书房里,林平安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格。
他没在频道里说话,打开那个被压到角落的对话框。
韩孝周那边沉默了五分钟,才发来一条。
老板。我没刷新。
我让你别刷新。
现在你可以刷了。
那边停了几秒。
然后是一段长得不正常的停顿。可能她正在打开Naver。
林平安没催。他把右边那块屏的弹幕窗口往下拉了几屏。
弹幕已经从这剧好像看的就是我自己,变成另一行重复出现的字。
那行字出现了二十一次,每次都来自不同ID。
林平安我爱你。
副屏左下角,小白在视野里弹了一行小字。
先生。Naver实时热搜。第一名林平安。第二名韩孝周。第三名我的解放日记小白顿了一下,讨论量超过今晚所有综艺总和。
林平安看了一眼这三行。
他没让小白存档。
韩孝周那边的对话框终于亮起。
她发过来的不是文字。
是一张截图。
热搜第一名林平安被她用红框圈了出来。
红框
老板。
我可以去北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