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陆春升特意命人将后院清出一片空地,摆上石锁、铁桩、梅花桩,请这位“三哥”展示一二。
公孙止也不推辞,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厚背鬼头刀,掂了掂,扔在地上。
又取下一柄,又扔了。
连扔了三柄,陆春升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这些可都是陆家花了大价钱从襄阳军器监弄来的好刀,每一柄都值几十两银子。
“太轻。”公孙止只说了这两个字。
最后他从墙角捡起一根挑柴用的铁扁担,掂了掂,这才点了点头。
那铁扁担足有寻常人手臂粗细,通体乌黑,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也不知是哪一任厨子留下的,扔在墙角吃了几十年的灰。
公孙止将它横在膝上,右掌猛地拍落——只听“铛”的一声闷响,那根实心铁扁担竟被他一掌从中拍弯,弯折处裂开一道寸许长的豁口,铁屑簌簌落下。
陆春升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本人也是习武之人,自忖全力一掌也能在铁板上留个印子,可要将一根实心铁扁担一掌拍弯,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连忙上前,亲自捧了茶盏奉上,口中连称“三哥神功盖世”。
公孙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毫无得色,仿佛方才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苍蝇。陆春升与杨玉梅交换了一个眼神——有这等人物坐镇,何愁那甄志丙不灭?
然而陆春升很快就发现,这位“三哥”对吃喝宴请全无兴致。
山珍海味端上来,他只夹了两筷子便搁下了;美酒斟满,他只沾了沾唇便推开。陆春升搜肠刮肚想出的那些招待贵客的法子——歌舞、戏曲、古玩鉴赏——在他面前全成了摆设。
公孙止坐在太师椅上,独眼半开半阖,整个人如同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枯木,若不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几乎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杨玉梅到底是女人,心思细密。她将陆春升拉到廊下,压低声音道:“三哥怕不是好这口的。你瞧他看那些舞姬的眼神——不是没兴趣,是那些货色入不了他的眼。”
陆春升皱眉道:“府里头年轻丫鬟倒是有几个,只是都土里土气的,怕是更入不了三哥的眼。”
杨玉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附在陆春升耳边低语了几句。陆春升先是皱眉,随即缓缓点头——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只要能除掉甄志丙,什么代价都值得。
马车在夜色中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在一座挂着粉灯笼的青楼前停住。陆春升掀开车帘,看着门楣上那个斗大的“果”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孙子陆岗童就死在这座楼里,死得那般难看,如今他却要亲自踏进这道门槛,这滋味委实不好受。
可公孙止已径自下了马车,仰头打量着楼檐下那两串粉色的灯笼,那只独眼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光。
杨玉梅早派人将整座楼包了下来。老鸨得了银子,欢天喜地地将姑娘们全轰了出来,在花厅中站成两排,任这位贵客挑选。
公孙止从她们面前缓步走过,目光在一个又一个女子脸上扫过——这个颧骨太高,那个嘴唇太薄,这个太胖,那个太瘦。他看了两圈,一言不发,眉头越皱越紧。
陆春升的心也跟着越悬越高。这些可都是京西地面上数得着的青楼女子,若连她们都入不了这位三哥的法眼,他实在不知该去哪里找更合他口味的女人了。
就在此时,公孙止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的独眼死死盯着花厅角落里一个穿水红色褙子的少女——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娇小玲珑,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怯懦与慌乱,被他这般盯着,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公孙止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忽然恍惚了一瞬。他想起了一个人——陆无双。那个在绝情谷中屡次从他手中逃脱的跛脚少女。
眼前这女子虽不跛,可那娇小的身段、那微微垂首的姿态、那眉眼间那股子不服输却又强撑着不敢发作的倔强,与陆无双竟有六七分相似。
“就她了。”公孙止的嗓音沙哑。
老鸨连忙陪笑道:“这位爷好眼光!春兰这丫头虽年纪小,可最是乖巧——”
“都出去。”公孙止打断了她,独眼依旧死死盯着春兰,仿佛这满厅的人都不存在。
陆春升如蒙大赦,连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老鸨带着其余姑娘鱼贯而出,花厅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陆春升与杨玉梅守在门外,吩咐带来的心腹护卫将青楼前后门都封死——杨殿军的事绝不能传出去,至少在明天除掉甄志丙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
花厅内,烛火摇曳。春兰怯生生地走到公孙止面前,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奴家春兰,见过爷。”
公孙止没有说话。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疤的右手,捏住春兰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向烛光。
春兰被迫仰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却不敢挣扎。公孙止的独眼在她脸上缓缓扫过——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片刻之后,他松开了手,嘴角浮起一丝极古怪的、说不清是满意还是遗憾的笑意。
“倒是有几分像她。”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然后一把将春兰打横抱起,朝内室的床榻走去。
烛火被掌风扑灭,花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内室透过屏风隐约透出几缕昏黄的光,将两道纠缠的影子投在绢帛屏风之上,忽长忽短,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门外,杨玉梅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忽然面红耳赤地退了回来。陆春升压低声音问她听见了什么,杨玉梅只是摇头,咬着嘴唇不肯说。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
春兰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发髻散了,衣襟歪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红晕。
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双腿不住地打颤。守在门外的两个女子——一个穿藕色褙子,一个穿浅绿长裙——连忙上前扶住她。
“兰丫头,你怎么样?”穿藕色褙子的女子名叫夏荷,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丰腴白净,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见过世面的沉稳。
她将春兰揽在怀中,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穿浅绿长裙的名叫秋菊,十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美人痣。
她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春兰肩头,低声问:“那老畜生伤着你了不曾?”
春兰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泪,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不是人——他就是一头畜生。”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屈辱,“连着三回,一回接一回,中间连气都不带喘的。我疼得直哭,他反倒更来劲了。”
夏荷与秋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她们都是风月场中打滚过来的人,见过不知多少男人——有急色的,有粗暴的,有变着法子折腾人的。
可能连做三回、中间连气都不喘的,她们从未见过。这意味着此人的内力深不可测,体力更是远超常人。
“这可不成。”夏荷压低声音,“咱们本是来收拾东西的,明日便要去大将军府上做丫鬟了。若让这老畜生养足了精神,明日去对付甄将军,咱们的恩人岂不是要吃大亏?”
原来这三个女子——春兰、夏荷、秋菊——正是前被柯镇恶救下、又被尹志平带回将军府的那三个青楼女子。
她们今日回青楼,本是来收拾细软、与姐妹们道别的。
果静已默许了这件事,毕竟这三个女子是被大将军救下的人,果家青楼虽不积德,却也不至于连甄志丙的面子都不给。
可谁也没料到,她们还没收拾完东西,整座青楼便被陆家的人包了下来,前后门全被武艺高强的护卫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们本想趁乱溜走,可那些护卫个个佩刀,守在门口如同一尊尊门神。
她们三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硬闯便是送死。无奈之下只得缩在后院的柴房里,打算等外面消停了再想法子脱身。
然后她们便从几个被赶出来的姐妹口中打听到了消息——陆家请了一位绝顶高手,明日一早便要去对付新来的神威天宝大将军。
三人一听,心头都是一紧。甄将军是她们的恩人,若非他在长街上出手相救,她们早已被陆家的打手拖回去陪葬了。
如今恩人有难,她们岂能袖手旁观?可她们能做什么?论武功,她们连一只鸡都杀不死;论人脉,她们不过是青楼里最低贱的窑姐儿,谁会听她们的话?
夏荷蹲在柴房的角落里,咬着指甲想了许久。她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打包的衣裳——那是她们在青楼里穿的“行头”,颜色鲜亮,料子轻薄,每一件都曾在无数个夜晚里裹在她们身上,又被无数双手粗暴地扯下来。
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陆岗童那小崽子是怎么死的?”
秋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你是说——让他也脱阳而死?”
“咱们手头没有武器,买不到毒药,那些护卫也不会放咱们出去。”
夏荷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咱们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副身板。论姿色,咱们三个在这青楼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那老畜生方才看兰丫头的眼神你们也瞧见了——他不是不好色,是眼光刁。咱们便投其所好,一个一个进去,能掏空他多少是多少。”
春兰抬起头,眼中还挂着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夏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缓了几分:“兰丫头,你方才遭的罪,姐姐心里有数。你若不愿再进去,姐姐绝不勉强你。”
“不,我去。”春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里竟浮起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狠厉,“我方才在里头的时候,一直想着甄将军那天在长街上把我们从那帮畜生手里救出来的样子。姐,我这辈子没遇见过一个把我当人看的男人。他是头一个。为了他,这点罪算什么。”
秋菊也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也是。从良之前,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夏荷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妹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烟杆往腰间一别,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既如此,咱们便好好合计合计。”
春兰第一阵已经败下阵来,她将从公孙止那里摸清的底细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人武功极高,内力深不可测,体力更是惊人,唯一的破绽便是他似乎对某种特定类型的女子毫无抵抗力。
春兰进去时,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口中嘟囔着什么“像她”。春兰虽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心里藏着一个执念,一个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影子。
“既然他心中有鬼,咱们便扮鬼给他看。”夏荷将烟杆在桌角磕了磕,嘴角浮起一丝只有风月老手才有的精明与老练,“兰丫头年纪最小,像他心里的那个人。秋菊你眉眼清秀,又有几分书卷气,待会进去不必急着往他身上贴——你越是端着,他越觉得你像另一个人。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件衣裳,最后落在一件素白的纱裙上。那是她刚入青楼时买的,料子极薄极轻,穿在身上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如同一抹月光。
她买这件衣裳时还存着几分天真的念想——想着有一日能从良,穿着它嫁人。如今从良是真的要成了,这件衣裳却要派上这般用场。
“我自有打算。”
秋菊第二个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夏荷低低说了一句——“记住,你不是窑姐儿,你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