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顺手拧了一把。
他狐疑地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小子整得这么严肃干啥?”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往旁边的大石头上挪了挪,给林北腾出个位置。
上次下矿道的时候,自已跟老驴子外边等着,里面的情况不怎么熟悉。
林北和李兵出来之后,也只是简单说了句。
“到底是啥事,还神神秘秘的?”
林北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人群。
挖掘机的轰鸣声、镐头砸石头的叮当声、人们喊号子的声音混成一片,传得很远。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上次我跟大舅下金矿,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
周建国眉头一皱,等着下文。
“我们找到了一些……死人。”林北转过头,看着周建国,“十年前那场事故,里头有人没跑出来。有的被落石砸死了,有的困死在里头。”
周建国愣住了,关于这事儿别说他,整个老金沟的人都知道。
说起来还真是奇了怪,那次地震房子没震塌几间,金矿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故。
当时下矿的大概有二百来人,最后没跑出来的,有二十多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半晌,才低声问:“多少?”
“不好说。”林北摇摇头,“矿道里太黑,我们只走了一段,看到的就有七八具。再往里走,可能还有。”
周建国沉默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要点火。
又想起刚才说要戒烟的事,把火柴揣了回去,就那么叼着烟,没点。
“这事儿我一直没往外说。”林北继续道,“不是想瞒着谁,是怕出乱子。”
他靠在石头上,目光跟周建国平视。
“你也知道,那矿道塌过一次,到现在十来年了,没人进去过,里头啥情况,谁也不知道。岩层稳不稳?会不会再塌?这些都不清楚。”
林北跟大舅下去过一次,但那是因为大舅干这个属于老本行,有危险能提前预判。
“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他们死去的亲人就在里头,万一有人忍不住,偷偷摸摸进去找,出了事咋办?那不是救人,是害人。”
周建国点点头,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着。
“你考虑得对。”他说,“那帮人真要知道了,肯定有人坐不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想法谁都有。”
“所以我想,”林北接着说下去,“等金矿正式开工之前,先带人下去一趟。把矿道加固了,确认安全了,再把那些遗骸收敛出来。”
“到时候是集中处理,还是各家认领回去安葬,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沉思了片刻后,周建国同意了林北的想法,这事儿想的很周到。
“行,这事儿你想得周全。”他抬起头,看着林北,“那些人死了十来年,总得给家属一个交代。老祖宗讲究入土为安,不能让他们就那么扔在里头。”
他把那根捏得变形的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村里人的思想工作,我来做。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好好活下去,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林北直了直腰,从边上揪了片草叶子,放在嘴里含着。
“我带头下去。上次跟大舅进去过一次,里头的情况我熟。另外,让那些跟设备一块来的技术员也跟上。他们是专业的,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改造,他们一看就知道。”
这些个技术员还有设备,是郭老头找来的,技术方面肯定靠谱。
一旦设备正式投入运营当中,每个月每人四十五块工资,下矿道的话再加十块。
“路估计再有一天就能通,趁这个空当,先把准备工作做了。等设备一上山,立马就能动工。”
周建国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冲人群里喊了一声:“二狗子!过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周主任,啥事?”
“你回村一趟,去村大队。”周建国吩咐道,“找那些跟设备来的技术员,就说林北找他们,有要紧事,让他们上山来。越快越好!”
“好嘞!”二狗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山下跑。
周建国转过身,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
“这事儿交给你了。”他把水壶盖上,冲林北点点头。
知道这小子办事靠谱,换了别人肯定不行。
“我带人继续炸石头,进度不能落下。这活儿要用炸药,太危险了,我得盯着点,万一哪个二愣子当山炮,炸伤了人,大伙儿的积极性都得受影响。”
林北拍了拍他肩膀,自打当上了村主任之后,肉眼可见周建国的白头发越来越多。
“老周,你小心着点。再有一天就够用了,干活儿不用这么猛。一切以安全为主。”
周建国咧嘴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朝那群炮手走去,边走边喊:“都别愣着了!下一处!镐钎带上,炸药抬上!快点快点!”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扛着工具往前走去,渐渐隐没在山石后面。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山下终于出现了一群人。
十一个男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工装,背着工具包,正沿着刚修好的路段往上爬。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已经谢了顶,脑门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在矿上干惯了的人。
一群人走到近前,那谢顶男人上下打量了林北一眼,开口问道:“小伙子,是你找我们吧?有啥要紧事,说吧。”
林北点点头:“是我。你们是跟设备一块儿来的技术员?”
“对。”谢顶男人指了指自已,“我叫刘大拿,这帮人的头儿。听说你们这矿要开工,我们过来帮忙。”
林北伸出手:“林北,老金沟的。辛苦各位了,大老远跑这一趟。”
刘大拿握了握他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劲还挺大。
“辛苦啥,吃这碗饭的,到哪儿都是干活。”他环顾四周,看着那热火朝天的修路场面。
还是头一次看到,大伙儿参加集体劳动,这么卖力气干活儿。
“你们这干得挺快啊,路都快通了,看来这金矿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