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教书的老师，之前都是城里人。

    

    在城里，老师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不管是找对象还是过日子，条件都不能太差。

    

    他们来到老金沟，算是外乡人，没有亲戚朋友，也没有人脉关系。

    

    老金沟在林北的带领下，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可三位老师的生活，仍旧是一成不变。

    

    左建国骑着自行车，林北走在旁边，两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

    

    车把上那个黑皮包一晃一晃的。

    

    “左老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林北忽然问。

    

    左建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

    

    “三十二块。”

    

    林北点点头。

    

    这个数他清楚，当初定工资的时候就是他拍板的。

    

    三十二块，跟城里老师的工资一个水平，在村里已经算高的了。

    

    可左建国二十七了，要娶媳妇，要盖房子，三十二块够干什么的？

    

    “你们三个人的工资，都是从我这儿出的。教育局那边发不出来，这个你知道。”

    

    左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三个能来老金沟教书，能拿这份工资，全仗着林北。

    

    没有林北，这学校办不起来，他们也没机会站讲台讲课。

    

    林北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左建国。

    

    “从这个月开始，你们三个老师的工资，在原来的基础上翻倍。”

    

    左建国以为自已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北。

    

    “翻倍？”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六十四块？”

    

    林北点点头。

    

    左建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二块已经是城里老师的水平了，六十四块那是机关单位里主任级别的工资。

    

    他一个教书的，拿这么多钱，心里头不踏实。

    

    “林北，这怎么能行？”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我知道我们三个人的工资，教育局那边发不出来，全都是你林北来承担的。

    

    说实话，能让我继续当老师、领工资，我已经够满足了。没必要再让你承受不必要的负担。”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继续往前走。

    

    左建国赶紧推上自行车跟上去。

    

    “边走边聊吧。”林北说，“正好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里看看了，顺便跟你们三个人聊一聊。”

    

    左建国没有反对，推着车跟在他旁边。

    

    从村口到学校，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路是新修的，比去年宽了不少，两边还种了杨树，是开春后村里人一起栽的。

    

    树苗已经活了，枝条上冒出嫩绿的叶子。

    

    路尽头就是学校，远远能看见那扇铁门，漆成深绿色，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两人进了学校大门。

    

    前边是翻新过的教室，红砖墙，青瓦顶，窗户换成了玻璃的，亮堂堂的。

    

    以前那些糊着窗户纸的木窗棂全拆了，换成了铁窗框，阳光透进来，照得教室里亮亮堂堂。

    

    这会儿正上着课，能听见里边传出郎朗的读书声。

    

    林北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孩子们读得认真，声音整齐，没有人在底下做小动作。

    

    他以前也上过学，知道农村的孩子皮实，坐不住，一节课能安静十分钟就不错了。

    

    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在教室里念书，这三位老师是真下了功夫。

    

    操场宽阔得很，原来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倍。

    

    靠围墙那排白杨树，早在十几年前栽种的，已经长到了两人拉着手才能抱得住。

    

    操场上安装了不少运动器材，单杠、双杠，都是林北带过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篮球场，两头各立着一个篮球架，木板钉的篮板，铁圈焊的篮筐。

    

    网兜是麻绳编的，看着粗糙，但能用。

    

    旁边还有两张乒乓球桌子，水泥砌的，台面上刷了绿漆，中间架着铁丝网。

    

    林北当初弄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一个想法，光是文化课学习还不行，还得加强学生的身体素质锻炼。

    

    教室前边有一棵大柳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位仙女的头发。

    

    教室后边是一片工地。

    

    十几个工人正在修建新的校舍，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砌墙。

    

    他们干活儿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怕打扰了前边上课的孩子。

    

    新的校舍是两层的砖楼，地基已经打好了，墙砌了半人高。

    

    林北走到大柳树底下，在树荫里站定。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左老师，你去把孟然和石柱国喊过来，让孩子们先上自习，我有话跟你们三个商量。”

    

    左建国点点头，把手提包挂在车把上，转身往教室那边走。不一会儿，孟然和石柱国跟着他从教室里出来了。

    

    孟然是女老师，留着短发，穿着件白衬衫，扎在深蓝色的裤子里，干净利落。

    

    石柱国是她男人，个头不高，但壮实，穿着背心短裤，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和小腿，看着像是刚干完力气活儿。

    

    三个人走到柳树底下，站在林北面前。

    

    “林北，你叫我们过来有啥吩咐吗？”石柱国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庄稼人的爽快。

    

    林北没急着说话，也没递烟。

    

    知道三人都挺忙的，直接开门见山。

    

    “从这月开始，你们三个人的工资翻一倍，每个月六十四块。”

    

    三个人都愣住了。

    

    孟然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半步，眉头微微皱着。

    

    “林北，你这是啥意思？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我们在这里教书挺好的，从来没有嫌弃工资太低。你可不能听风就是雨。”

    

    石柱国也跟着点头，粗声粗气地说：“就是！我们干得好好的，你突然整这一出，是不是嫌我们教书没教好？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别整这一套啊！”

    

    左建国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北看着他们三个人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

    

    “我什么话还没说呢，你们就在这里胡乱猜测。”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听我把话说完。”

    

    三个人都不吭声了，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林北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三个从城里来到老金沟，教书上一丝不苟，对待孩子也都是认真教学。”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钱就得花在关键处。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个道理，我懂。我就是要让别人明白，乡村教师未必没有前途，干好了，照样能拿高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