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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然之接下来的话,让马文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也就脸能看!他嫉妒心重,手段狠辣,专横跋扈,有什么好的?”
马文才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被人当面评价,而且不是好话,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那些话,他自己也听过。
父亲说过,同窗说过,连他自己在心里都说过。
但被天幕上的人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个人不是在骂他,那个人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知道、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以前的妹婿能甩他八条街!”
这句话让马文才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妹婿。
所以,那个女子,在别的世界,有过夫君?
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王蓝田缩在马文才身后,听到了王然之说的每一个字。
“马公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那个天幕上的人,好像在说您?”
“闭嘴。”
王蓝田立刻闭嘴了。
但他在心里疯狂地想着:马公子在那个女子眼里,就只剩一张脸能看了?连性格都不行?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马文才的脸。
嗯,真的好看。
但是——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谢道韫听到“上上上个世界的于清,温润如玉,文韬武略”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上上上个世界。
也就是说,他们不止穿越了一个世界。
至少四个。
谢道韫开始在脑子里整理这些信息。
那个女子——穿越过至少四个不同的世界。
在每个世界,都有人陪伴她。
那些人,可能是她的夫君,可能是她的亲人。
而现在,她来到了那个世界。
她要做什么?
谢道韫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
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都要变天了。
祝英台听到“宫门三子”的时候,忽然红了脸。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震惊。
那个女子,同时有三个夫君?
而且听王然之的语气,那三个夫君“虽然爱醋了点,但对大小姐你是真好啊”。
祝英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三个夫君。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一时间装不下。
她忽然觉得——
她们的活法,不止一种。
师母听到王一诺说“我又不想和他成婚”的时候,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王一诺接下来的话,让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只是睡一下,又不跟他玩虐恋情深。”
睡一下。
师母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女子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直白。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女子,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主权。
她想睡谁就睡谁,不想睡就不睡。
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这种自由——
师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
天幕上,王宁之说出“丧偶”的那一瞬间,谢道韫忽然明白了——那个被两个哥哥捧在手心里的女子,拥有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她的哥哥们不是在替她做决定,是在帮她挡掉别人替她做决定的可能性。
“丧偶”是一个盾牌,挡掉所有的提亲、所有的催婚、所有的“你为什么不嫁”。
有了这个盾牌,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谢道韫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想要自由,竟然需要用“丧偶”这样的名义来伪装。
这不悲哀吗?悲哀。
但更悲哀的是,这是最优解。
旁边的一个女学生注意到谢道韫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子,您怎么了?”
谢道韫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如常:“没什么。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她有两个好哥哥。”
女学生愣了一下,没有听懂。
谢道韫没有解释,只是重新仰起头,看着天幕。
荀巨伯听到王然之说要“把马文才绑了,喂点失忆的药,然后入赘,等小妹腻了,就让他恢复记忆,休了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绑了。喂药。入赘。腻了。休了。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就不认识了。
他转头看向梁山伯:“山伯,你听到了吗?那个人说要把马文才——绑了?”
梁山伯的表情也很微妙。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脑子里也在消化同样的事情。
在那个世界里,马文才被人当作一个“可选项”,一个“如果腻了就扔掉”的东西。
这太颠覆了。
颠覆到他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王阑听到王然之的“绑架计划”时,有种奇异的快意。
马文才。
那个在书院里横行霸道、仗着家世欺负寒门学子的马文才。
在那个女子的世界里,他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不应该幸灾乐祸。
但她控制不住。
谢安听到“仿生人”的时候,放下酒杯,认真地想了想这三个字。
仿。生。人。
模拟生命的人?
不是真人,但看起来像真人?
谢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已经说了三次“有意思”了。
童子决定不再吐槽。
因为他发现,老爷说“有意思”的时候,是真的很高兴。
皇宫里,皇帝听到王一诺说要“长得帅的——比马文才还帅的那种”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太监:“那个马文才,是谁?”
大太监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回皇上,臣不知。”
“去查。”
“是。”
皇帝重新看向天幕,目光复杂。
那个女子,挑男人跟挑衣裳似的。
长得帅的,身材好的,嘴甜的,有眼色的——
她说这些要求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
好像她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对。
不是“好像”。
她确实配得上。
因为她身后站着两个哥哥,一个愿意为她占地,一个愿意为她绑架。
皇帝忽然觉得有点酸。
是羡慕。
羡慕她有那样的哥哥。
天幕上,王然之说“要那么好干嘛?反正用不了”的时候,整个书院的男学子都沉默了。
荀巨伯的脸涨得通红,“什么叫用不了?”
他压低声音,对梁山伯说,“他怎么说的这么直接?”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问了?
荀巨伯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红色一直没退。
王阑听到“用不了”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然后——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短,很快被她捂住了嘴。
但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旁边一个女学生凑过来,小声问:“你笑什么?”
王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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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女学生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人。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过,说实话,要是真有,我也会心情很好。”
王阑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平时在书院里她最是文静不过,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那种。
此刻正眨着眼睛看她,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的无辜表情。
“你……”王阑张了张嘴。
“怎么啦?”她歪了歪头,“她说得对啊。长得帅的,身材好的,嘴甜的,有眼色的——每天请安的时候叫一声‘大小姐’,我听着也舒坦啊。”
王阑的嘴张得更大了。
认识了三年,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嘴里能说出这种话。
“你不是……”
“不是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容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你是想说,我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女子吗?”
王阑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回答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我是啊。”她说,声音很轻,“我一直都是。从小就是。”
“我娘教我‘女子当贞静’,我学了;我爹教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也学了。我学得很好,所有人都夸我。”
她顿了顿,“但那天上的女子,她没有学这些。”
王阑沉默了。
“她没有学,但她过得比我好。”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她有哥哥疼她,有夫君爱她,有自由,有选择。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我的‘贞静’,换来了什么?”
王阑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答案。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门父母之命的婚事,换来了一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夫,换来了“嫁过去好好伺候公婆”的嘱托,换来了这辈子就这样了的结局。
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长得好看,身材好,嘴甜,有眼色,每天笑眯眯地叫我一声‘小姐’,我……”
她没有说下去。
王阑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天幕,谁也没有看谁。
过了很久——久到王蓝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那个女学生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不是对王阑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王阑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她也没有说“我也是”。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荀巨伯看着那些女生窃窃私语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
就是——那些女生的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顺着她们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她们看的是——书院里的男学子们。
不是看某一个。
是像逛集市一样,从这张脸扫到那张脸,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打量。
荀巨伯打了个寒颤。
“山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梁山伯,声音压得极低,“你发现没有?”
“什么?”
“那些女生,”荀巨伯的目光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她们看我们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梁山伯没有去看。他早就发现了。
从那个女子说出“长得帅的,身材好的,嘴甜的,有眼色的”开始,书院里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她们看我们,”荀巨伯还在那儿絮叨,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都是看一眼就低头,脸红半天。今天她们——”
他又瞟了一眼,“她们不低头了。她们就……看。”
梁山伯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荀巨伯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又赶紧压下去,“所以我们在她们眼里,是不是已经变成……变成那个什么仿……仿生人了?”
梁山伯嘴角抽了一下。
荀巨伯自顾自地往下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她们现在看我们,就像我们看——看——”
他卡住了,显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你们看马文才。”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荀巨伯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祝英台。
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手里还捏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竹叶,一片一片地撕着玩儿。
撕得很碎,碎到不能再碎。
但她还在撕。
荀巨伯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
因为祝英台说得对。
他看马文才的脸,就是那种目光——好看,但也就剩好看了。
现在那些女生用这种目光看他们所有人——那他们和马文才有什么区别?
荀巨伯觉得这个想法太危险了,但他控制不住不去想。
“英台兄,”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点发飘,“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要改改?”
祝英台撕竹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改什么?”
“就是……”荀巨伯挠了挠头,他发现自己在跟祝英台说话的时候,竟然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紧张感,“就是……对女子……的态度?”
祝英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把手里撕碎的竹叶往天上一扬。
“你问我?你应该问她们。”
她的下巴朝那些女生的方向抬了抬。
荀巨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女生还在窃窃私语,但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从这边扫过,让人心慌。
“山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她们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比我们强?”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荀巨伯记了一辈子的话:“她们从来都不比我们弱。”
“是我们不让她们比我们强。”
荀巨伯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话。
祝英台看着荀巨伯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她说。
天幕已经替她说了。
而有些人的脑子,需要自己转过这个弯来。
天幕上,说“红薯”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
荀巨伯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盯着天幕上那个叫王宁之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三十三石?
一亩地出三十三石粮食?那是什么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地里长出来的金疙瘩?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咳了一声,才挤出一句:“山伯,你听到了吗?三十三石。”
梁山伯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他还在算。
他算的不是产量,是活人。
一亩地三十三石,能养活多少人?一家五口,一年吃二十石,一亩地就够了。
而种水稻,一亩地三石,五口之家需要将近七亩地才能糊口。
也就是说,同样的地,种那个叫“红薯”的东西,能养活的人,是种水稻的十倍还多。
梁山伯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到了那些饿死的人。
如果那时候有红薯——如果那时候有那种一亩能产三十三石的东西——他们就不用死了。
梁山伯的眼眶发酸。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他知道那些种子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些种子背后是什么。
是希望,也是杀机。谁有种子,谁就有粮食;谁有粮食,谁就有天下。
祝英台在想她的父亲如果听到“三十三石”这几个字,会怎么做?
会想办法弄到种子,会囤积粮食,会用它来跟其他门阀做交易,用它来抬高祝家的身价。
她太了解她父亲了。
但天幕上的人,在说要“囤积粮食”,在说“要等一等,还不到时候”,在说“要提防门阀”。
祝英台忽然明白了——他们是在做准备。
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知道门阀会怎么对待他们,知道他们手里的种子会引来多少觊觎。
所以他们要先占地,先囤粮,先培养人才。
他们不是来抢天下的,但他们也不打算被天下吃掉。
祝英台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对这个叫王宁之的人,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崇拜,是放心。
因为他不是那种会把妹妹推到前面挡箭的人。
他是一个先在地上铺好垫子,再让妹妹跳下来的人。
谢道韫在听,在记,在算。
她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
北方的胡人为什么能一次次南下?因为东晋的军队吃不饱,打不动。
门阀为什么敢跟皇帝叫板?因为他们手里有粮,有地,有人。
粮食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比金子还硬。
而天幕上说,有一种东西,产量是水稻的十倍。
十倍。谢道韫在脑子里飞速地过着账。
如果这种红薯能在东晋推广,北方那些因缺粮而沦陷的土地可以重新耕种,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以重新安顿,军队的粮草不再是问题。
东晋就可以从防守转为进攻,收复失地就不是一句空话。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因为太远了。
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天幕上的人,在说“五年”。
他们打算用五年的时间来准备。五年之后,他们打算做什么?
谢道韫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会是一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