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东海,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岛屿上。
他在心中将所有的筹码与风险重新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他是三品巅峰。
这是他亲手打出来的底气。
徐鸿镇浸淫西湖剑盟绝学《夕照残剑录》数十年,已是三品镇国巅峰的修为,几乎触摸到二品宗师的门径,还不是被他破了剑法、断了一臂,惨败而逃。
静虚真人作为紫金观戒律长老,半步宗师之境,一手《紫极剑典》堪称当世三品剑法巅峰,他已与对方战了数百回合,打到最后逼得静虚主动退走,再未敢回头。
这些战绩不是运气,是生死搏杀中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他已与当世三品中的顶尖高手一一交过手,如今在三品这个境界里,他有自信面对任何对手。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他已非当日在金陵城外密林勇斗静虚真人时的那个陈洛。
从赵清漪手中得到的大颂武库传承,让他新增了诸多上三品绝学。
《金刚不坏体》固若金汤,《韦陀刀法》以禅御刀,《紧那罗王棍》刚猛雄浑,《太极御剑术》可御剑十丈,《天罡伏魔剑》引星辰之力,《真武枪》刚柔并济,《御风而行》借风飞行。
这些绝学虽尚未全部圆满,但以他琉璃髓海为辅,先天内力为引,每一门都能发挥出远超同阶的威力。
不要说陆德源是一位年岁已高的二品宗师,即便他是气血正旺的二品宗师,他也有自信去碰一碰。
攀登武道巅峰,就是要不断迎难而上,要有一股无敌之势。
前怕狼后怕虎,那是普通人,不是武者。
若是半途而废,道心受阻,对修行反而不利。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长姬,将这些话说得坦然而笃定。
陆德源年过百岁,气血衰不衰暂且不论,但他不能因为这份未知就裹足不前,更何况他此行并非为了与这位二品宗师决一死战,只是想活捉陆长旺追回那笔被骗的巨款。
只要手段足够快、足够隐蔽,完全可以不惊动陆老祖。
即便最终迫不得已要与之正面对敌,他也并不打算退缩。
二品宗师固然高不可攀,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三品就绝对无法与二品抗衡。
他要用自己的战绩去验证这条路的可能性。
“所以,”他掷地有声,“我要去会一会这位陆家老祖。”
朱长姬静静听着。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团不断晃动的金色火苗。
她看着陈洛的脸,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眼中的光芒,那不是刚入三品的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不是被形势所逼不得不迎战的无奈,而是一种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专注于挑战本身的笃定与从容。
他的手就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张,掌背青筋隐现,说这些话时拳头不自觉地用力攥着,仿佛已握住了想象中的剑柄。
这种光芒她曾在边关的沙场上见到过。
燕王府的老卒们说起当年的北伐,说起那些迎着蒙古铁骑冲在最前面的将领时,眼中便是这样的光芒。
那不是不知道敌人的强大,而是明知敌人强大,仍选择迎上去。
这种勇气不是书生们关在书房里能从圣贤书中悟出来的,也不是寻常武者靠修炼几门功法就能拥有的,它需要真实地面对过生死,需要在绝境中挣扎过、失败过、又站起来过。
只有真正在绝望的边缘咬紧牙关、向死而生过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目光。
她在京师中见过太多权贵,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畏首畏尾。
也见过太多江湖高手,争强斗狠,却从不敢面对比自己更强的对手。
陈洛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个人从江州一个小县城里走出来,白手起家,走到今天的三品镇国,靠的不是家世、不是师承、不是运气,而是一步一步踩在刀尖上不断逼迫自己变强的倔强。
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这一路的足迹恰好印证了他此刻所说的话。
而她也生在军营、长在孤城,不正是被同样的决绝与锋芒从祖父手中接过了那柄并不轻省的刀吗。
“我跟你去。”朱长姬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我与你联手。陆德源再强,终究是一个人。你我二人联手,就算打不赢,全身而退总做得到。若真的事不可为,我会发信号让杜威派船接应我们撤离。”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靠他更近了些。
陈洛的豪情与笃定让她压抑了许久的某种心绪也终于被点燃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与陈洛是同一类人,都在向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一步步攀爬,都不想在还没有登顶之前就自己先松开手中的信念。
她的眼眶微微发潮,却仍然坚定地扬起唇角。
陈洛低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踏实的暖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就一起去,”他说,“把那笔银子拿回来,为我们的军费添砖加瓦。”
朱长姬听到这话反过来捏紧了他的手背,嗔道:“听你这语气,莫非早把你自己当成燕王府的军师了?准备什么时候正式投到燕王帐下?”
陈洛笑着没松开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那只重新添了炭的铜盆:
“等我把这趟差事办完,回去请老燕王喝顿酒。然后就去领赏,不求裂土封茅,只要郡主赏脸给我多背几本武学秘籍。”
朱长姬被他逗得忍不住别开脸去,炉火映得她眼角的笑意久久未消。
陈洛再次来到三女的宅院时已是深夜,三女早已在暖阁中等候。
他推门进去,柳如丝正伏在案前核对明日接应的人手名单,洛千雪坐在一旁擦拭长剑,苏小小则懒洋洋地歪在凭几上,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炭炉里的火星。
见他进来,三人同时抬起眼。
陈洛在桌边坐下,将今日与钱湖帮商议的结果择要说了。
他没有提陆德源是二品宗师,这事说出来除了让她们白白担心,没有任何好处。
他只是说自己通过亲王府的关系,找到了当地与双屿岛有往来的钱湖帮,由他们安排船只和假身份,带他和朱长姬上岛。
一旦得手,将陆才旺押回宁波后,后续的审讯逼供、赃银交接、安全防范,全部交给三女负责。
柳如丝听完将手中名单往桌上一放,双腿交叠往后一靠,信心满满地说道:
“上岛抓人我们确实帮不上忙,那岛上自成一体,外人很难渗透。但要说在宁波城,那可是我们的地盘。”
“宁波府的武德司千户与我们杭州府的武德司千户守望相助,若人手不够用,我可以直接借调缇骑来帮忙。”
“陆家的人要是敢追到岸上来,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陈洛点了点头,柳如丝办事他向来放心。
这位柳影庄大小姐虽然武道天赋不及朱长姬那般妖孽,但论起统筹调度、调配资源,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陆长旺可能携带的账簿、印鉴、银票等证物的扣押细节,苏小小一一记下。
正事议完,暖阁中安静了片刻。
苏小小忽然将团扇一合,那双妖媚狡黠的眸子在烛光下滴溜溜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正事说完了,要不要大家放松一下?”
她这话一出口,暖阁中的气氛顿时微妙地变了。
柳如丝原本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将茶盏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却明显没有喝进去多少。
洛千雪跪坐在榻上,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低头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那双冷峻威严的眼睛此刻却有些不敢看陈洛,只是轻声嗫嚅道:
“这样不好吧。明日便要上岛,岛上情形不明,万一遇上高手,说不得要大战一场。今晚若是再胡闹一番,耗损了精力,明日如何应付?”
柳如丝听了这话,心中那点蠢蠢欲动的念头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知道洛千雪说得在理,陈洛此去毕竟危险,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了他的状态。
她放下茶盏,那双杏眼波光流转地看了陈洛一眼,似娇似嗔地说道:
“千雪说得对。表弟今晚还是养精蓄锐的好。”
嘴上说的是让陈洛养精蓄锐,但那声音柔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活脱脱一个刚在月下调完情却又不得不按捺的风流闺秀。
苏小小将团扇往凭几上一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是。陈郎那小身板,昨夜便被我们折腾得够呛,今晚再来的话,怕是明日连剑都提不动了。”
她这话说得煞有介事,眼角却带着促狭的笑意,分明是故意在激陈洛。
陈洛原本已打算好好歇息养精蓄锐,被苏小小这一激,顿时不能忍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三女,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几位小娘子,这是看不起为夫了?昨夜是谁先求的饶?一口一个‘好哥哥’地喊,这才过了一天,就好意思说为夫不行?”
柳如丝被他这眼神看得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苏小小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火浇得太急了些,连忙拿起团扇挡着脸想溜。
洛千雪那张原本板着的冷艳面孔更是熟得通红,小声辩解道:“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陈洛却已不再给她们推拒的机会。
暖阁紧闭,掩住了满室春光。
陈洛为证明自己绝非“小身板”,反而愈发卖力,将《玉液还丹术》运转到极致,内力与先天之气交融流转,越战越勇。
三女起初还逞强轮番上阵,数十回合后便渐渐不支,只剩下断断续续讨饶的力气。
风停雨歇……
见三女瘫在被褥间连手指都懒得动弹,他披上外衫亲自去打了盆热水逐一擦拭,低下头来一个个替她们吹凉额际的汗珠。
苏小小恍恍惚惚只挤出了一句“算你狠”,便侧过身去睡着了。
柳如丝阖着眼还嘟囔着明日再收拾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咬完便已沉沉睡去。
陈洛替她们掖好被角,吹灭多余的烛火,借着月色静静望着这一室安详。
软玉温香固然是好,但真正让他胸膛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的,是更远的事。
明天,双屿岛。
……
房门推开时,朱长姬正靠坐在床沿,手中捧着那本《太极御剑术》的抄本,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而专注。
她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皮,淡淡说了句“回来了”,目光便又落回书页上。
这一次陈洛学乖了。
他吸取了昨晚的教训。
昨夜他因为与三女厮混后太过餍足,回来时装正经装过头,被朱长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夜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一进门便主动出击。
他反手关上门,脸上浮现那副她早已熟悉的笑意,走到床边,从背后一把环住朱长姬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发间的幽香,手已不老实地沿着她衣襟的缝隙往里探。
朱长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剑谱差点脱手,她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这人怎么又开始了。
陈洛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根,呼吸温热地落在她颈侧,手在她腰间和背上游走,动作娴熟而自然,一如往常那般无赖。
她将剑谱合上放在枕边,身体渐渐放松,却没有预料中那种熟悉的心旌摇荡。
她有些奇怪。
以往陈洛这般毛手毛脚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呼吸变得急促,体温升高,还有那个顶在她腰后让她脸红心跳的东西。
她虽然每次都佯装恼怒掐他骂他,但心底深处其实有几分享受这种被他渴望的感觉。
可此刻陈洛虽然手忙个不停,她却发现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反应,那个本该最不老实的地方竟然一片平静,仿佛他只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
朱长姬心中的疑惑渐渐发酵。
她是三品武者,周身情景的感应早已纤毫毕现,更何况她与陈洛朝夕相处多日,对他的身体反应了如指掌。
他的心跳是快了,呼吸是乱了,手上的力道也很卖力,但他的身体依然平静如常。
这太反常了。
难道是自己对他失去了吸引力?
还是说男人都是喜新厌旧,才好了没几日便腻了?
陈洛正卖力地表演着,他心通忽然捕捉到朱长姬心底升起的一丝狐疑与生气。
他心中猛然警醒,暗骂自己太不走心。
作为一个情场老手,犯这种低级错误简直是耻辱。
武者的身体感知何等敏锐,朱长姬更是三品镇国的修为,周身情景感应远超寻常武者。
自己居然在这种关键环节上掉链子。
若是她真的察觉出什么是那可就糟了。
想通此节,他立刻收敛心神,将脑海中那些杂念尽数驱散,专注于眼前人。
他不再只是用手去撩拨,而是将整个心神都放在了朱长姬身上。
她发间的清香、肩颈优美的弧度、腰肢柔软的触感、呼吸间轻微的起伏。
他缓缓催动《玉液还丹术》,调和阴阳气息流转,身体的每一寸触感渐渐回温。
很快,朱长姬便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如烈火般的变化。
她的脸颊腾地染上一片绯红,刚才那点不忿和疑心被这股热意消解得无影无踪。
她咬着牙低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要不然就是刚才去哪偷腥了,回来才这么老实。”
陈洛的要害被擒,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方才催动《玉液还丹术》,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呼吸骤然粗重如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娘子……要不我们今晚就洞房吧。”
朱长姬的睫毛簌簌颤了一下,显然也被他这个提议搅乱了心湖。
她当然知道陈洛这个样子有多想要她,而她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但她嘴角噙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别过脸去啐道:“呸,登徒子,你想得美。给我憋着。”
陈洛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松开手仰面倒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
朱长姬背对着他重新靠进被窝里,烛光下她唇角那一抹笑意再也藏不住。
陈洛则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一关,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