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西南角，一片嶙峋的礁石群后。

    

    陈洛与朱长姬伏在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礁石阴影中，呼吸压得极低，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几分。

    

    陈洛的空寂龙禅之势如同一张无形的幕布，将两人的存在感从这片夜色中悄然抹去。

    

    距离他们不足八十丈的地方，那座金色的阵图正在夜色中缓缓旋转。

    

    六根光柱矗立在阵图边缘，将整片乱石滩围得水泄不通。

    

    八道阵门依次开合，每开合一次，便有一重杀机降临。

    

    巨石、毒雾、刀剑、风刃、火焰、星光，轮番上阵，将阵图中央那道灰色的身影淹没。

    

    陈洛的目光透过层层杀机，锁定在阵图中央那道挺立如松的身影上。

    

    陆德源。

    

    二品宗师。

    

    此刻被困在阵中，灰白的道袍上沾满了碎石与灰尘，金色的光罩笼罩全身，光芒却已比方才暗淡了许多。

    

    他的呼吸不再平稳，额角的汗珠在金光映照下晶莹剔透，如同晨露。

    

    但他依旧站着。

    

    腰间的宝剑还未出鞘。

    

    “看出什么了？”朱长姬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陈洛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

    

    陈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阵法。

    

    “阵法。”他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迷踪困敌，破阵杀敌。内外两层，攻守兼备。布阵之人的修为虽然只有四品，但阵法造诣极高，连二品宗师都被困住了。”

    

    朱长姬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那六根光柱上停留了片刻：“六合困神阵，专门封锁武道真意。二品宗师最大的依仗就是真意外放，一旦被锁在体内，实力至少下降三成。”

    

    她的视线又转向阵图中央那八道依次开合的阵门，“八门金锁杀阵，八门各藏杀机，一环扣一环，永无止境。布阵之人对奇门遁甲的理解，已经登堂入室了。”

    

    陈洛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对阵法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在燕王府的藏书楼里看过几本相关的典籍。”朱长姬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座阵图上，语气平淡，“奇门遁甲以天时、地利、人和为三要素，以九宫、八卦、八门为框架，以天干地支、星宿神煞为变量，推演天机、布局杀阵、隐身遁形。”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真正精通此道的人极少，因为这需要极高的天分和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摸到皮毛，能布下困住二品宗师大阵的人……凤毛麟角。”

    

    陈洛听着她的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唐紫烟。

    

    寇白萌曾在京师与他说起过，吴王世子朱文坤的侧室，姓唐，名紫烟，出身千机山庄唐家。

    

    千机山庄，坐落于京师聚宝门外南郊雨花台附近的天然台地，是京师有名的匠作名门，以打造机关器械、制作精巧玩物、承接皇家营造闻名。

    

    但寇白萌曾隐晦地提过一句，千机山庄暗地里与杀手组织无影楼有关联。

    

    无影楼。

    

    精通奇门遁甲、易容变声、机关暗器，认钱不认人。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一，与北边的北冥殿、东南的隐流并称为当世三大杀手组织。

    

    而眼前这座奇门遁甲大阵，与无影楼的传闻不谋而合。

    

    那三人的来历，不言而喻。

    

    陈洛的思绪如闪电般串联起来。

    

    陆才旺在京师设下惊天骗局，骗走了无数勋贵权臣的巨额银两，其中便有吴王世子朱文坤。

    

    朱文坤的侧室唐紫烟出身千机山庄，而无影楼正是千机山庄背后的暗势力。

    

    那么，吴王府派出无影楼的杀手前来追查被骗银两的下落，便顺理成章了。

    

    “那三个人，是无影楼的杀手。”陈洛低声对朱长姬说，“吴王府派来的。”

    

    朱长姬的眉毛微微扬起，显然也联想到了其中的关联：“吴王世子朱文坤？听说他被陆才旺骗了七八十万两。”

    

    “不止。”陈洛摇了摇头，“陆才旺在京师各处骗的银子加起来超过五百万两。吴王府那七八十万只是其中一部分。这笔钱若是追不回来，吴王世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朱长姬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阵图：“难怪他们会派出无影楼的顶尖杀手。”

    

    陈洛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那座缓缓旋转的金色阵图上，心中却掀起了另一层波澜。

    

    阵法。

    

    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在此之前，他学的都是拳脚刀剑、内功心法，最玄妙的也不过是神意感知。

    

    而眼前这座阵法，以四品修为布下，却能困住二品宗师。

    

    这种以弱胜强的手段，让他既心生忌惮，又生出无限兴趣。

    

    武道修行，越到高深处，境界的差距便越是难以逾越。

    

    三品与二品之间，虽只差一品，却是天壤之别。

    

    他以三品巅峰的修为，面对陆德源这样的二品宗师，正面硬撼几乎没有胜算。

    

    但阵法不同。

    

    阵法的本质不是以力抗力，而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以阵困敌，以术杀敌，借天时、地利、人和，将一方天地化为自己的战场。

    

    若他也能掌握阵法……

    

    陈洛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赵清漪所掌握的颂朝遗武库。

    

    武库中收藏着大颂朝数百年来积累的武学典籍，从下三品到上三品，从内功心法到外功武技，包罗万象。

    

    其中，会不会也有与阵法有关的典籍？

    

    他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待回到京师，定要托话向赵清漪问一问。

    

    若武库中真有阵法典籍，他一定要好好学习一番。

    

    这种以弱胜强的手段，对他而言太有用了。

    

    朱长姬察觉到他走神了，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想什么呢？”

    

    陈洛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阵法挺有意思的。以后若有机会，我也想学学。”

    

    朱长姬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贪多嚼不烂。刀法、剑法、指法、内功，现在又想学阵法？”

    

    “技多不压身嘛。”陈洛厚着脸皮笑道。

    

    朱长姬没有再接话，目光重新投向阵图。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阵图中，陆德源的动作忽然变了。

    

    他不再被动承受八门金锁杀阵的轮番攻击，而是开始主动出击。

    

    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一道金色的剑光从指尖溢出，射向阵图边缘的一根光柱。

    

    那根光柱剧烈震荡了一下，表面的符纹闪烁不定，但最终还是没有碎裂。

    

    陆德源没有气馁。

    

    他的手指连点，一道接一道的金色剑光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同一根光柱。

    

    每一次击中，光柱便震荡一次，符纹便暗淡一分。

    

    他在试探。

    

    试探阵眼的承受极限，试探阵法的灵力流转规律，试探破阵的最佳时机。

    

    朱长姬的目光在那根光柱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陆德源腰间的宝剑，那柄剑还未出鞘。

    

    “这个阵法，拦不住他。”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陈洛点了点头：“布阵的人修为不够高。若是三品镇国布下此阵，陆德源今夜恐怕凶多吉少。但布阵的人只有四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阵图边缘那个面色苍白、嘴角溢血的年轻人身上，“四品修为，能困住二品宗师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朱长姬接过他的话：“陆德源明显还游刃有余。他只用内力化剑试探阵眼，腰间的宝剑都还没出鞘。这说明他对自己很有信心，或者说……”

    

    “或者说，他还没被逼到绝境。”陈洛替她说出了下半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同时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陈洛竖起三根手指，“只要陆德源宝剑出鞘，便是阵破之时。”

    

    朱长姬的目光落在他那三根手指上，唇角微微弯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对二品宗师的判断，倒是比我还有把握。”

    

    “不是把握，是经验。”陈洛收回手指，目光重新投向阵图，“我在京师见过二品宗师出手。仅仅是一道武道真意的余波，便能影响方圆百丈。”

    

    他的目光落在阵图中央那道灰色身影上，“不过陆德源虽然是二品宗师，但我感觉他有些托大了，明知道是阵法还敢闯入，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就是实战经验未必配得上他的修为。看目前情况，应该是后者。”

    

    朱长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陈洛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阵破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开始飞快地布置战术。

    

    “阵破之时，陆德源和无影楼那三人必然两败俱伤，就算不是真的两败俱伤，至少也是双方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我们趁乱出手抢人。”

    

    他的手指向阵图中央，那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那是被唐紫烟扔在地上的陆才旺。

    

    “抢到陆才旺后，你立刻带着人前往接应地点，岛西的乱石滩。杜威的船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朱长姬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呢？”

    

    “我断后。”陈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管追上来的是陆德源还是无影楼的人，我都能拖住他们一阵子。你带着陆才旺先走，我随后跟上。”

    

    朱长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陈洛笑了笑，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给你洗脚呢。”

    

    朱长姬被他这话说得耳根一热，啐了他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但她没有再反对。

    

    她很清楚，陈洛的安排是最合理的。

    

    她擅长正面作战，但论起断后拖延、以少敌多，陈洛那层出不穷的底牌远比她更有优势。

    

    两人重新伏回礁石阴影中，目光锁定在八十丈外那座缓缓旋转的金色阵图上。

    

    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阵图中，陆德源的手指仍在不断点出金色剑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击中同一根光柱。

    

    那根光柱上的符纹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而他腰间的宝剑，正在微微颤动。

    

    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阵图边缘。

    

    唐梓铭的脸色已经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的双手在颤抖，十指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将内力注入阵眼都像是在用生命做赌注。

    

    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八成。

    

    最多还能维持阵法百息。

    

    百息之后，内力耗尽，阵法自破。

    

    他的目光投向阵图中央那道灰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陆德源依旧站着。

    

    金光罩虽然暗淡，却始终没有碎裂。

    

    他腰间的宝剑，甚至都还没有出鞘。

    

    唐飞鸿和唐紫烟也感受到了压力。

    

    他们的攻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拼命，但陆德源的金光罩就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每一次攻击都只是在其表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纹。

    

    他们开始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二品宗师，不是他们三个能杀死的。

    

    哪怕有阵法辅助，哪怕有奇门遁甲加持，哪怕他们拼尽全力。

    

    二品就是二品。

    

    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唐飞鸿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内力压榨出来，化作一道漆黑的刀光，劈向陆德源的后颈。

    

    刀光在金光罩上炸开，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金光罩剧烈震荡。

    

    但最终，还是没有碎。

    

    陆德源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即将碎裂的光柱上。

    

    再有两剑。

    

    两剑之后，六合困神阵破。

    

    届时，他的真意将重新覆盖这片天地。

    

    届时，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将明白什么叫做二品宗师。

    

    海风呼啸，夜色深沉。

    

    金色的阵图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八门杀机轮番降临。

    

    而乱石滩东南角的礁石阴影中，两只黄雀正静静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这场暗夜猎杀，即将迎来最后的决战。